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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花在花
http://www.jxnews.com.cn    2019-04-12 08:53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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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 心

    野外早已满目荼蘼。野笋从棘篷林子蹿出来,那种蠢蠢欲动是止不住的。有一种浮萍叫米漂子,水漫金山似的出现在水田里,踱着碎步的秧田鸟,石磡上冒着小花的茅莓,山坡上软白的丝茅花,溪涧里的菖蒲,河滩上小米红的花蓼,一切都是晚春时节闹场的孩子。

    马齿苋长到丰腴,父母亲知道了,就爬上公寓楼顶花园里,将那野物一蔸蔸拔下,土钵里种几株,剩下的摘根洗净,下锅炒一大盘,伴饭食鲜趣得很。我想这可爱的双亲大人,因照顾孙儿经年远居广州,定是乡风云起,暗自怀想鹤堂老家那些伴了大半辈子的田土植物吧!

    我家阳台也是春事将晚,矮脚牵牛花残下架了,野芋荷、箬竹还在蹿苗,唯有那盆养了数年的忍冬花,新藤老枝,缀着一簇一簇欲开还放的花苞子。忍冬这名硬气得很,毋须养,山上撅一蔸种下,隔三差五泼瓢水,就可轻轻松松过寒冬,远不似松梅那样横眉竖目。那天晒了几张忍冬花图,旋即有微友回复,此物一蒂二花,两条花蕊翘目相盼,形影不离,貌似鸳鸯对舞,于是另有一个昵称——鸳鸯藤。我看着这几字,僵在春风里,感觉有东西,将自己风化。

    万物总是随心映照的。我身边一位大哥说,还是叫金银花好,种着喜气,坐拥金山之感。这话深入人心。金银花与我亲,不仅母亲采它缴了我不少学资,四年级时还帮我实现了第一个人生梦想——为了像同桌那样拥有一只五角钱的铁皮文具盒,我爬坡越岗摘金银花,一个春天攒下来,满油纸袋的金银花终于换得两块钱“巨款”。

    世上的美物不是用来蛊惑人心的。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讲的是花为什么呈现多种颜色。红花,花青素呈酸性,故而我们揪一把映山红花瓣到嘴里,总是酸甜津津的。少时映山红吃得多,觉得屋前屋后那些岭岗,就是给我们长好吃的。夏天有吊茄、地茄子,秋后有饭汤皮、八月拿、野梨子、猴嘴子;冬天下霜后,米筛籽、火屎碳更是随处可摘。清明后,菜园土断了青,田里打白水,我们便开启吃山的时节。小苦笋、肥笋、苦菜,均是下锅的常菜。酸籽、酸筒管、簕泡子、蓬壘果、茶泡, 成了伢子的小零嘴。

    当山上一小点一小点红起来的时候,我们知道映山红出来了。不久就火苗似的,一蓬一蓬旺了起来,慢慢的连成片,一片一片盖过山嘴。春后雨水,映山红是不用洗的,摘下来吹吹,拔去花芯子,嘴巴里就嚼上了,满是清明雨水的味道。有一回父亲去屋背高峺脑砍柴,折了一大蓬茂盛的映山红插在柴把上挑回来。我们兴奋得一边摘下到水瓢里洗了吃,一边听父亲说遇见麂子的美事。在我们鹤堂,高峺脑是个风水脉冲之地,右承与南康县挂界的观音岽,左凭蜿蜒聚合的龙岭,前方一座禾场咀如雌鹤探溪饮水,恰有屋场背的高峺脑,如一只昂首峰峦的雄鹤,日日月月仰天高鸣。云气舒阔之时,驻足峰顶,不消说十里外的油石人家,哪怕县城及百里之遥的赣州,也是神貌杳杳可望。高峺脑虽说是后龙山脉,却难见大木,仅在靠近峺脑的山颈壁上,因为路远,尚有一大片稍好的芦箕杂木林子。父亲埋首砍柴,猛然见一小兽,难免喜出望外,伏身在芦箕窝里,正要举起钩刀掷打,忽然天上一个闷雷,那小兽一蹿,跑了。可惜了!父亲很是懊恼。

    那时已过大炼钢铁年代,村里的岭岗上,过去那些饭甑粗的老松杉木都光掉了,芦箕也长一茬割一茬地被村人烧火做饭或卖了换油盐,山上只剩了层稀薄的松杉条子或芦箕芽子。那时没啥吃的,我们一年到头除了溪河里摸点小鱼虾,荤腥少有,一个个黄不拉叽的,脸上长着一块白一块灰的蛔虫斑。我想父亲定是想将那美物拖回来给我们补补身子,于是惋惜着父亲的惋惜,又庆幸这麂子难得留下一命,它大概也是出来为自己的崽子寻食的吧!有一年发毛虫灾,山上松树叶子全被吃光了,松树灌木到处是丁丁吊吊的毛虫,山路上随脚踩下去就是那毛茸茸的家伙。那年的映山红也几乎全被啃得稀烂,我们饿痨得很,一个小伙伴好不容易寻了几枝完好的,囫囵吞下后,觉得喉咙里痒得难受,抠出来,竟是几条毛虫。

    蓝色的花,花青素呈碱性。我没吃过蓝色的花,但见开着紫花的地丁、益母草、婆婆纳、鸭跖草,便觉得青苦,那种蓝到心腹的色彩,叫我慢慢明白,什么叫天意怜芳草,人间爱晚晴。

    鸭跖草长在河畔或田沟浚渠边,因长得一节一节的,有点像小竹,我们喊它竹节草。稍大读了点书,才知它学名鸭跖草。想象几只麻鸭在坊汾河拐角处的小草滩里吮食的样子,就觉着生趣。坊汾河从观音岭下来,绕过上屋、社公背、上坊,流到鹤堂对面的禾场咀,留下个酒窝似的深潭,然后扭身,径直向南一步三回头奔前途去了。小深潭边有几块石板,坎上是棵郁郁的大樟树,因妇娘们常在树下浣洗,于是有了洗裳潭的美名。洗裳潭再下去是几蓬篁竹,落下的竹叶经年积在河石滩上,慢慢就长满了结着紫花的鸭跖草。大概鸭子喜欢吃它的嫩茎叶吧,名字自然也就归了它。但我们却常拔它做猪草,枝枝蔓蔓的,特显料,扯几把就满了篮子,提回去就算交差了。一两次还好,多几次,母亲就摸摸猪脑袋:你蛮造孽哩,日日一篮草,抓拢来也就一卡卡子,经不起我两筷子夹,拌饭都嫌少,看你饿得背囊骨都出来了。我听得埋头盯着自己脚指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进屋拎个篮子就出门了。

    初中在上犹中学读书, 不知在什么书上看到说竹节草有一种鸭跖蓝素,可以提取染料,日本生产一种蓝纸,就是将纸浸在这种染料里。于是对那纸生出猜想,戴望舒的雨巷姑娘,是不是就撑着这样的蓝纸伞呢?同时又担心我家那头可怜的黑母猪,吃了那么多染料,它怀的崽会不会忧郁得发蓝呢?

    还有一种猪最喜吃的草叫鹤菜。绿风起时,它长在肥软的秧田里,长腿卵叶,一丛一丛,小碧簪一般,末了顶几粒紫花,也算有风趣。鹤菜鲜嫩,锅里一煮糊稠耷软,没到嘴就化了,猪往往吃得嗒嗒响。但这东西争肥,稍有牛栏粪就长得灿烂,往往被秧民们不容。每到秧绿时节,妇娘伢子但凡得闲,都到田里除杂草,这些田头地角的小鲜货,恰恰成了我们留给猪们的佳肴。自家秧田总是有限的,垂涎之际,我们偶尔也趁日稍人稀,偷摘几把别家鹤菜,运气不好,也会撞得一阵怒骂。可是,后来我听大人说,村里一个叫爷爷的,因为家里举债借米不到,常常半夜起来拔鹤草煮了吃,想起他那和我同龄的儿子,以及经常被我们嘲弄的样子,顿时对这种田鲜,有骨鲠在喉之感。

    白色的花不含色素,放在嘴里清白,什么味道也没有,这与谷雨最搭调。于是想起栀子花来,五月新菜还没出,母亲不时上山弄些苦菜、小笋、栀子花炒给我们佐餐。我们也欢喜,中午如果懒得回家,就饿着肚子相邀一起上学校后山峺去摘栀子花。我们一朵朵摘下,抽去中间花蕊,用草线串起,风一吹,小风车似的旋转,戴在脖子上,有别样的芬芳。其余全存起来,放学带回家去。无论多辛苦,母亲见花总是笑的。下锅焯水,笊篱捞出控干,呛上辣椒蒜粒,爆炒一下,油亮鲜软,那真是一种滑溜溜的美味。

    也有一种小白花草是惹人怜的。它喜欢躲在当阴的河坝下,粉茎,绿叶,白根,有淡淡的沙土味和鱼腥气,鹤堂人叫它狗贴耳,大概是说它叶子像狗耳朵吧。田头地脚劳作,但凡有个头痛脑热的,摘几棵河里洗净,搓一搓,丢嘴里嚼了吃,多半就没事了。后来才知,它的学名叫鱼腥草。

    那天在寨子里遇见一株上了年纪的金银花,开得满树灯谜一样。金银花什么味道呢?莳早田之后, 常见母亲背了扁篓去采, 一双草鞋, 一杆竹钩, 一把茅镰, 有时甚至采到十几里外的山上,回来后摊开, 晒干, 换了钱攒在抽屉里。干花自己也留些, 夏天我们做工夫热得嘴苦了, 母亲就煮金银花水,加一小调羹父亲春天割下的蜂蜜, 让我们埋头一大碗喝下, 居然就来了精神。后来慢慢知道,这东西清热,解毒,散痧, 恰是解暑的佳品。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每天匀出点时间和植物相处,你会感觉到自然深处的慈悲。

    前些日,我将阳台的泥盆换了新土,植了南瓜、辣椒、西红柿、鱼香草,希望它们慢慢长,待到夏至鸟蝉茂盛,或可开出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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