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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春锣
http://www.jxnews.com.cn    2019-07-09 16:06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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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敖笑之

    正月,我回到阔别数年的老家银河镇敖家坊村凹背,路过叔父家矮小的老房子,只见大门关闭,门前也长了一些草。我的两个堂弟几年前已经各自建了新房,这栋老房子早已经没有人住了。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叔父来……

    叔父是个敬业的春锣艺人。每到冬天,他就会从油漆斑驳的老式木箱里找出一些用红布包裹着的皱皱巴巴的春锣唱本,坐在火塘边一边烤火,一边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地修改、编写春锣唱词,我们则在一旁缠着他唱给我们听。

    我们喜欢听叔父唱春锣,更喜欢叔父视若宝贝的春锣。

    叔父的春锣,虽然有些旧了,却干净得一尘不染。每到冬天,遇上天气晴好,叔父就会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包裹,一层一层打开塑料尼龙布,拿出用红绸系着的一面小鼓和小锣,还有鼓签、锣槌,小心翼翼地洗净,然后放在一个竹筛子里晾干。趁叔父没注意,我们常常偷偷地拿起鼓签或锣槌,敲一下,赶紧跑。

    “哎呀!你们可别打坏了呀,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呢!”叔父大声喊着跑出来。躲在远处的我们,则偷偷地笑……

    那时候,我们并不懂,一套锣鼓怎么成了吃饭的家伙呢?吃饭,不都是用碗筷吗?后来我们才知道,叔父靠着这套春锣养家糊口呢!

    叔父身材瘦小,身体弱,家里人口又多,家境贫寒,一家八口挤在一栋矮小的红砖土瓦屋子里。春夏天,屋外下雨,屋里也下雨;冬天里,寒风像无孔不入的魔鬼,从屋子的各种缝隙中钻进来,咬着手脚和衣着单薄的身子。幸好我爷爷曾做过私塾先生,教会了叔父读书写字和唱小调。叔父很有文艺天赋,一学就会。看到一些春锣艺人来打春锣,他就认真听,细心琢磨,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后来,便置办了一套锣鼓,成为我们敖家坊村唯一的春锣艺人。每年从立春之日开始,他便背上春锣走村串户,要打整整一个正月。

    我的大堂弟十三四岁的时候也学会了打春锣。

    叔父和堂弟一起做起了春锣艺人。为了谋生,从立春开始,父子俩风雨无阻,走村串户打春锣。热情的主人一般都会奉上一杯热茶和一支香烟,还会招呼他们吃糖果。但是,他们必须把春锣表演完毕之后,才会喝口茶,润润嗓子;至于糖果,一般是不会动的。叔父和堂弟不抽烟,别人给的香烟收着,留着散卖给村里的人。

    那时候,大家的条件都不好,对上门打春锣的艺人,每家每户最多给个一毛两毛的。有的人家实在拿不出钱,就从米缸里舀一勺米作为酬谢。

    尽管如此,一个正月下来,父子俩还是能赚到一些收入,这笔收入对叔父那个贫瘠的家庭非常重要。后来,录音机、VCD、DVD渐渐普及,萍乡春锣被灌制成磁带和光碟,每到正月,村子里都放起了音乐,大家听春锣,买盒磁带,买张光碟,可以听个够,叔父和堂弟的营生就更加艰难了。但是,叔父一直坚持着,直到去世前的那个冬天。后来,堂弟转行学泥水匠,也不再打春锣了。

    谁能想到呢?如今,萍乡春锣走上了大舞台,敲到了北京天安门,唱进了人民大会堂,甚至还走出了国门……2008年,萍乡春锣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曲艺类名录。

    …………

    “咚呛咚呛,咚咚咚呛……”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熟悉的萍乡春锣的声音。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周家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在热闹地唱着,堂弟正在台上唱得开心呢。原来,周家又买了一辆新轿车,一家人开心,恰逢新年,就请堂弟给他们来唱春锣,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老弟,春锣打得不错啊!没有想到,你还没有丢掉这门手艺啊!”

    “哪有这么容易丢呢?三年学不会,十年丢不生呢!”

    “你怎么又重操旧艺了呢?”

    “早几年前就捡起来了,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开心!”

    “这套春锣,好像还是你原先打过的吧?”我看着堂弟挎在胸前的春锣,很是眼熟。仔细一看,春锣上面,那个熟悉的“米”字赫然在目。我记得,堂弟学春锣时,叔父给他置办了一套春锣,并在春锣的上面刻下了一个“米”字。那时候,“米”可不就是他们走村串户打春锣的念想吗?

    “是的是的,我一直都舍不得丢掉啊。”

    “每年春节还出去打春锣吗?”

    “生意太忙了,没时间。不过我们还是经常抽空,趁大家聚在一起时唱一唱。”

    堂弟学泥水匠很用心,如今,已经是一个小老板了。堂弟告诉我,现在,无论农村和城市,谁家有喜事,很多人都会请春锣艺人打春锣,热闹热闹。

    “这个春节,我已经接了好几位朋友的‘单’嘞!都是提前预约的。”

    “没问题,你有童子功,手到擒来。”

    “那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呢!现在,变化太大了,新鲜事又多,要见啥赞啥,得不断学习呢!”堂弟笑了。

    是啊,新中国成立70年了,尤其是经历了40年的改革开放,我们经历的巨变,已经不能用“翻天覆地”和“日新月异”这样的成语来形容了,因为变化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各种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可赞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咚呛。今年新春嘛真是好,航(我)敲起锣鼓把春报……”

    就在我凝神沉思之际,堂弟又打起锣鼓开唱了:“萍乡干群嘛了不起,新担当有了新作为。很(你)到街上切(去)望一望,萍乡到处都大变样。很(你)看那高楼平地起,海绵城市全国第一。新农村建设景色美,乃古(后生)妹子嘛多洋气……新年新春嘛新气象,新时代奔向新希望……咚咚咚呛,咚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咚呛……”

    在暖暖的阳光下,在软软的春风里,悦耳动听的萍乡春锣,像那被吹皱的一池春水,一波一波,在神奇古老的赣西大地,在我们柔软的心里,慢慢地,慢慢地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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