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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冈听蝉
http://www.jxnews.com.cn    2019-07-26 08:29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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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者赤

    夜宿井冈山茨坪。

    从山庄四楼推开窗户,目光所及处处是松柏竹林,似乎探身就能够着的绿,淌在周遭的热浪里。间或有几只鸣鸟跳跃,更多的尽是匍匐在绿荫深处的蝉唱,不绝于耳,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密集的震音折进窗台,波及心弦。听这一堂生生不息的朗诵课,读每一缕茨坪的晨曦和日落。

    诗人徐集孙所云“高蹈槐梢与柳阴,争鸣直到日西沉”,也即是这畅所欲言的发声,这激昂高远的音调。

    这些“扬声器”也不飞远,心无旁骛地坚守阵地,于叶脉和枝丫间,“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蝉纹似的叶脉或是来自一群罗汉松的银针、一段茂竹修长的手臂,或是几株野枇杷撑开的宽大伞盖。音量承启间,时而雄浑高高扬起、时而嘶哑极具磁性,如若再潜心听,似乎能听出一种厚重的呼麦调,穿越井冈竹林深深的泛音区,环绕于罗霄山脉巍峨的高声部。

    我倾心于这盈盈于林间的蝉唱。

    声势如此浩大的和声,响彻山谷的舞台之上。静静地听这清亮而急促的蝉音,疏远于闹市小区里叫声慵懒的那几缕,音响上总是落满惺忪的倦意,混杂在走街串巷的吆喝声里,时断时续地拖沓出几行市井小调。折回到“饮露身何洁,吟风韵更长”的清唱,带动这思绪,我忍不住就想去那林间,去寻找蝉蜕的光芒,它的战甲和前身,于暗夜的内部都蛰伏着坚忍的“地下工作者”。

    华灯初上,寻着茨坪挹翠湖的蝉声大步向前去,红军大道上的火炬路灯渐次亮起。博物馆前,身着红军服饰的游客正在按下快门,闪耀党徽的音乐喷泉释放着星火的光芒。

    置身于茨坪,像是时光倒流,恍若隔世。那蝉声下径直走来的红军,那些从博物馆里推出来的每一门火炮,那些丈量过前线烽烟的每一双草鞋,那些红军手里的火把、马灯也都将还原每一段历史。英勇的战士们准备着,随时随地在一把系着红绸的军号下集结。

    蝉唱覆盖着几声零落的鸟鸣。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锯齿的蕨类植物咬着山径拾级而上,一段曲折盘旋的青石台阶,向着山间拉开一扇倾情的手风琴。高耸的乔木、灌木丛和竹林站立两旁,多脉青冈、银木荷与甜槠树伸展着绿枝,蝉鸣就埋伏在树林的深深浅浅里。

    这些金属质地略带嘶哑的蝉声,零星而急促时,像电台发出的一串串嘀嘀嘀的信号,在林间深处传递着前线的敌情。蝉声密集而高亢时,像冲锋陷阵的呐喊声聚集起来,遍布阵地的每一道工事、每一条战壕。间或先是一声蝉鸣领唱,似军号响起,紧随其后是整片山冈的蝉声加入大合唱,似红军密集的枪声正在包抄敌人。蝉唱声和着阵阵松涛和竹啸,又仿佛身临曾经的战场。

    黄洋界保卫战纪念碑耸立在群山和云海之间。蝉声激荡,穿越每一场雷雨的封锁,唤醒五百里竹海,每一根竹子都是英勇的哨兵;唤醒五大哨口的营房,每一个哨口都是根据地的要塞。勇敢的战士们,即使缺少麻药,也要取出体内的弹片,蜕下伤口的硬痂,与敌人短兵相接;扔掉拐杖,解开绷带,甩开敌人层层围堵的纠缠……

    从红军医院的中药柜抽屉里,拉出罗霄山脉绵延不绝的钢铁意志,许下一剂白芍、苍耳、蒲公英或是落葵、野竹兰,敷贴战争的伤口。若将战火与病痛一并清热解毒,那就再许下一剂叫做蝉蜕的中药,它的隐喻像阳光一样透明而清亮。

    这些从躯壳中获取重生的蝉,年年岁岁戍守在这巍巍井冈,吐纳着革命圣地燎原的炮火。这些朝夕吟诵的蝉,加入英雄的队伍,在毛主席《西江月·井冈山》的行笔起落间从容起飞:“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我大步上前去,跟着奋进的蝉唱从茨坪出发。

    行进在荆竹山的红军小道上,在笔架山和龙潭高低辗转的栈道上,在密林的金叶含笑和深谷的凹叶冬青树上,蝉鸣正滴落成叮咚的泉声,倾泻成一匹腾跃的白龙瀑布,快进成一首饱满而雄浑的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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