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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疾控医生的日常手记
http://www.jxnews.com.cn    2019-09-05 23:33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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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燕飞

    一

    2010年的春天,阴冷潮湿,雨下了二十多天,还没有停的迹象。单位的白色工作车,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缓慢行驶。我们都扭着脖子,往窗外看,四个人,八只眼睛,集合成扇形的视野,越过已经冒出毛绒绒嫩绿的田野,投向散落在山脚的人家。人家大多白墙黑瓦,门前树枝发了新芽,屋后山冈青翠欲滴,笼罩在春天飘渺的雨雾里,如一幅水墨画卷。

    做了这么多年的免疫规划,还真做出了经验。免疫规划,通俗点说,就是管孩子打预防针。打预防针看似是个简单又轻松的活计,不要什么高深的理论,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做起来却并非易事。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六岁,要完成十一种疫苗、二十二针次的接种,而且每一针次的接种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才算合格。

    虽然多数家长能够按要求为孩子接种疫苗,但还是有不少漏种或迟种的,这部分家长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经验。他们的经验简单朴素:我们小时候也没种过啥疫苗,不也活蹦乱跳地长大了?当然,也有极个别是因为太有“知识”,既想享受疫苗的好处,又要规避可能存在的风险:如果别的孩子都接种了疫苗,人群建立了免疫屏障,自家孩子不种也没关系。对这些既有“理论指导”,又有丰富人生经验的家长,守株待兔显然不行,但挨家挨户上门,劳动强度确乎不小。特别是两条腿,每下一回乡,总要疼好几天。而我们所谓的工作经验,其实就是先观察人家门前檐下,晾没晾着小孩衣裳,也算是有的放矢,少跑了不少冤枉路。

    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里,打预防针算得是件务实的事,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这是一项有意义的工作。

    二十年前,健康人群乙肝病毒的携带率是12%,就是说,我们国家有一亿多的乙肝病毒携带者,这是个庞大到可怕的数字,而现代医学对它完全束手无策,转阴乏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将沿着这条轨道踏上不归路:健康携带——慢性肝炎——肝硬化——肝癌。自从2004年对新生儿实行免费接种乙肝疫苗,五岁以下的人群中,健康携带率已经降到2%以下。可以说,成效卓著。但这种成效又是隐秘的,如空气一般,我们受益,却完全看不到它。病来了,大家都会积极治疗,作为一种预防手段,未雨绸缪显然不是我们习惯的思维模式。

    “出生24小时内必须接种乙肝疫苗和卡介苗”。有了新生儿出生医院的积极参与,这项规定落到了实处,成为常规。乙肝疫苗的及时接种率可以达到95%以上,其他疫苗就没有如此乐观了。

    穿过一口瘦瘦的池塘,泥泞的小路把我们牵到一座土屋前。土屋藏在一栋新房的身后,在车内远眺,只隐隐看见一角乌突突的屋檐。土屋低矮,墙面斑驳,走进去,屋里很乱,两间光线不足的房子,前间堆着杂物,锄头、铲子、一具犁铧,犁铧上团着一件雨衣,里间是卧室,没有橱柜之类,两张床,都是凌乱不堪的,满目皆是辨不出颜色的被褥、衣衫,如一蓬乱糟糟的荆棘,扎人的眼睛。

    一只垂挂下来的灯泡,在白天发出昏黄的光,照见一眼就能洞穿的空间和复杂难测的生活。屋外的雨,不紧不慢,从不可知的高处跌落。一只黑狗蹲在门边,望望屋内,又看看门外,像个深沉的思想者,面对陌生的我们,一直保持沉默,连轻吠一声的热情都没有。

    只有一台电视机热闹着,女主人坐在窗下,看别人明亮与喧闹的生活,脸上有满足的微笑。她的面前,一个小男孩,手里抓着几块饼干,在冰冷的地上自顾玩耍。

    女人穿着粉红的棉袄,一双手插在裤兜里,她的脸上有铲子一般的龅牙,头发均匀地白成了灰色,她不至于老,估计也就三十出头吧,因为她的大孩子也才九岁,但是女人已经有了老相。

    男孩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弯下笨笨的小身子,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我心里一惊,本能地伸出手,想去阻止。男孩眼里闪着惊恐的光,望着我,咧开嘴,大哭起来。眼泪如犁铧一样,在他沾着泥巴的脸上开垦出一条灰白的小路。他的母亲,正在一个角落里翻找我们要的预防接种证,听到哭声,返过身来,抱起孩子亲了两口,孩子立刻安静了。

    接种证虽然沾满黄黄黑黑的污痕,所幸还算完整。但是记录栏几乎是空白,只在出生时打了一针乙肝疫苗,满月时打了一针卡介苗和第二针乙肝疫苗。孩子已经两岁,应该接种十八针次。问怎么不去打?她说:摩托车老公骑走了,老公在山背的厂子上班,有七八里地。没有摩托车,我背个细伢走不了这么远。有时细伢又生病。有时天气又落雨。有时家里有事耽搁了。还有一次去了,说要一百多块钱,什么针?那么贵,我打不起。孩子不发烧,肚子也不痛,不打也没什么要紧的。

    我们告诉她,疫苗有免费和自费两种,免费的是国家规定一定要打的,自费的可以打也可以不打,看自己的经济能力。我们极力宣传疫苗的好处,不打疫苗可能发生的后果,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然后就低下头去,孩子拉着她的衣角,又哭了两声,她弯腰抱起孩子,移步到门边。门外的雨似乎下大了,哗哗不止,瘦塘里涟漪套着涟漪。该说的似乎都说了,临出门,还是习惯性地又叮嘱她,尽快去把漏的针补上,她倒是频频点头,连声答应着:好哩,好哩。

    那些年,这样的情形十个家长里,总会遇上三两个。这与生活的窘困无关,因为列入免疫规划的疫苗是完全免费的,而且,范围在不断扩大,间或有二类苗加入进来。按理说,国家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这项工作又完全是利民的,没理由做不好,更没理由不接受。

    二

    三年后,当我们走进水洋坪时,确实收获了一份惊喜。水杨坪村距乡镇所在地五十余里,而且路况极差,虽然行政上隶属港口乡,但与村民的日常生活发生更多关系的却是棋坪镇,预防针也是棋坪的叶医生打的。叶医生说:大老远找上门来了,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呀。但对那里的具体情况,他坦言也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状况让人担心,似乎水杨坪是个三不管地带。

    从港口折回到棋坪的游源插进去,一条硬化了的村路在山冈间蛇行,师傅手里的方向盘左甩右甩,很快把我们甩得晕头转向。山冈植被葱茏,映山红如火如荼,田野里小块的油菜花金黄绚烂,它们在春风里尖叫,呼喊,歌唱。这些春天的光芒,在晕眩的状态下呈现的却是模糊、隐约、似是而非。

    几个女将集体晕车,好不容易到了水杨坪,不及过桥,齐声嚷嚷着下车。难得的好阳光轻轻地洒落,空气清新、洁净,人立刻清爽了许多。踏上小桥,俯看溪水潺潺,水底各色卵石斑驳如花,偶有青鱼摇头摆尾洋洋自得。河岸有柳树一株,桃树三两丛,柳绿桃红,蓝天高远。这样的景致里,一排门扉朱红、廊檐碧绿的房子整齐地排列在河边。

    一家、两家、三家……共有十几二十户人家,亲密地挤在一起,门口三三两两的人群,看见我们的车停在对岸,都好奇地引颈相望。过得桥去,他们已经安坐在自家门前,那些抱在怀里的、跑来跑去的、蹒跚学步的孩子一个个粉雕玉琢,大人也衣着整齐,笑容可掬,他们享受着春天的阳光,温暖、自在。那个瞬间,有些恍惚,宛入桃花源。

    更让我们兴奋的是,每个孩子都有接种证,而且打得不错,远比我们想象的好。

    水洋坪每天只有一班车,带孩子打针,一去就是一天,实在是不方便。那个染黄了头发,刘海齐眉的女人似乎看出了我们的担心,说:虽然出去进来不太方便,但工夫值几个钱?水杨坪地处深山,没什么水田,种不了稻子,只能靠山吃山或者做点小生意。不过,孩子我们是不敢耽误的,上学呀,打针呀,大家都互相邀一邀,路上也有个伴。

    她的孩子刚满三岁。我细数着,十种疫苗,十九针次,一种不少,一针不缺。想着那条九曲回肠的山路,几十里地,摇摇晃晃,来回三十八趟,着实不容易。忍不住“表扬”她几句,她咧开嘴,笑得露出满口的白牙,脸却红了:现在政策好,打针不要钱,孩子是自己的,再说,孩子也金贵,就那么一个两个,做父母的肯定要上紧呀!

    她开了家杂货店,货架上琳琅满目,吃的、用的,一应俱全,像个小型超市。我相信她说的,我也看到了她眉眼里的满足和幸福。

    三

    我出生的地方叫铺里,山青水碧。好山好水间,奇奇怪怪的病症却层出不穷。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甲肝爆发流行,总人口不过四千之众的铺里,发病的竟达数百。一时间,手提中药包的人们,如疲惫的蝗虫一般,穿梭在一条窄窄的土路上。他们缩着脖子,佝偻着腰身,脸色蜡黄,眼白如金,阳光落在身上似乎也生出森森寒意。正月正是走亲访友、大宴宾客的时候,为了避免更大范围的流行,道路已经封锁,每个路口都站着持枪的基干民兵;身穿白大褂的防疫站医生背着喷雾器,走家串户,喷洒药水;医院的大灶终日火焰熊熊,铁锅内翻滚着茵陈黑黄的汁液。浓郁、黏稠的中药气味合着呛鼻的消毒药水味弥漫在铺里上空,终日不散。

    又有某个阴雨绵绵的冬日,与我家共住一屋的月连嫂子的孩子至少有三个同时罹患了百日咳。那场雨下得缠绵,天井里日日挂着一副四方的雨帘,亮晶晶如珍珠一般。三兄妹,头发打着乱结,呆坐在厅堂里,他们背靠着墙,脚下一只火笼。六只眼睛都是呆滞的,整个白天,除了望一望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雨,就是一声接一声地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咳,那么激烈、不依不饶,直咳得眼睛翻白,直咳得有进气无出气,直咳得如一只被人捏住了脖子却拼命挣扎的公鸡一般叫起来。那样的场景,确实可以称为惨烈。

    小街上的张姓兄弟,白面长身,如果只看上半身,完全是双美男子,但因为小儿麻痹症,他们不能自如行走,腋下的双拐,敲打着古老的青石路面,“哒哒哒、哒哒哒”单调又寂寥,年年月月,月月年年,似在诉说永难排解的生命之痛。

    我的二弟因为麻疹夭亡于1968年的春暮。七岁的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在我心里,那个春天,万物凋敝,种下的创痛,多年之后,仍会在不眠的长夜发作。

    祖母的脸上除了纵横的皱纹还有一些大如黄豆、小比绿豆的浅坑,它们散落在额部、唇边和脸颊,用乡下的土话说,祖母有张麻面。祖母不止一次讲述那场莫名生发的瘟疫。那场瘟疫死了五十多个人,活下来的六个,个个成了麻面。祖母那年二十三,她说自己身上像着了火,烧了十天十夜,浑身长满了脓包,脓包溃破流水,一个屋子都是臭的,一头青丝也落得一根不剩,像个瓜勺,“唉,真的成了个鬼呀!”

    九死一生,祖母侥幸活转过来。她脸上的那些坑,在我眼里,并不丑陋,它盛满笑意,放射着慈爱之光。但一个青春韶华的女人,因为天花,容颜顿改,祖父的爱是否一如既往?他人的目光是否都是善意?现在回头看,祖母之所以再三复述那场爆发在铺里老家的天花,定然是有些东西无法释然,无论是对毁容的耿耿于怀,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皆是时光之水不能消解的一块尖锐石头。

    这样的事例在没有疫苗的年代,随手可以指认。这样的事例,不仅发生在山远地偏的铺里,也发生在铺里之外的广袤大地。

    天花、乙脑、小儿麻痹症……死亡率高达50%以上,幸存下来的,或成为一个智障,或面对身体的残疾。疾病一脚将他们踹进碱水里、荒漠中,除了忍受,别无选择。忍受,然后背负着这种生命的“原罪”,孑然独行。

    而这些疾病、这些疼痛,并非是命运的必然,它是可控的,是可以不发生、不经历的。

    天花的绝迹得益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牛痘的普种。那时候的疫苗接种如拉网一般,不管是山角旮旯,还是渺渺峰顶,无一遗漏,充分显示了“人民战争”的强大威力,男女老少,撸起袖管,人人胳膊上都有一个圆形的牛痘疤。而小儿麻痹糖丸,以味甜色美受到全民喜爱。那是预防接种的早期阶段,看似无序,但对一片免疫空白,全民普种或许是唯一有效的途径和手段。

    四

    因为疫苗的接种,传染病再没有大面积地流行。到今天,疫苗针对疾病大多已被消灭、消除,偶发病例控制在十万分之一以下。疫苗真是好东西啊!现在的孩子再也不会变成麻面、拐脚,更不会因为“麻疹”而丧命。但是,这样的好东西,在童年也是抗拒的,每当医生到学校打预防针,教室总是乱成一片,尖叫、藏匿,凡此种种。我也不止一次逃到后山,后山栗树成林,隔不多远有根电线杆,电线杆如蜜蜂一般发出嗡嗡的啾鸣,向远方传递我们不能破解的神秘消息,三三两两的孩子流连其中,乐不思返,直到打针的医生消失在那条铺满青石的长坡尽头。

    可见,任何一件新鲜事物,从出现到接受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我们年复一年,走遍村庄,就是为推动、加快这个环节在做一点努力吧!

    开始计划免疫,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事情,那时起,才明确将七岁以下儿童列为接种对象。2008年国家实施免疫规划,预防接种步入正轨。因为疫苗须在一定的温度下保存,同时为了应对突发的异常反应,各乡镇都有了固定的接种门诊。背着药箱行走阡陌、翻山越岭上门接种的画面,已淡出人们的视野,成为过去时。

    疫苗是人类与疾病长期搏斗的胜利果实;这些年国家投巨资建立完善冷链系统,以确保疫苗的质量;而基层的疾控医生,一针一针地接种。三位一体,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建立起一道又一道防线,以抵抗病菌的入侵。因为预防接种,传染病再没有大面积地流行。到今天,天花、小儿麻痹症已经消灭,结核、麻疹、白喉、百日咳、破伤风、乙肝、甲肝等疾病都得到了有效控制。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预防接种让传染病无处遁形,让生命更加健康、蓬勃、芬芳。我因为曾经参与其中,也找到了一丝自身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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