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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冰花
http://www.jxnews.com.cn    2019-09-26 23:19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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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范剑鸣

    早上7:30,广播准时响起,是一首台湾歌曲——《鲁冰花》。歌声在河湾飘荡,是上课的预告,也是上学的召唤。在梅江边的山路上,孩子们三三两两,听着歌声在晨风中不紧不慢地赶赴,像滑动的音符。我喜欢紧盯着他们,把自己想象成他们中的一员,遥想当年上学的情景,满足于岁月带来的欣悦。

    小时候,乡村的炊烟是如此散漫,而我们村里谁也没有掌握时间的器械。由于上课铃声,我们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是那么严肃,那么认真,又那么调皮。那时,学校没有广播,铃声也不是电脑设置好的既定程序。有时我们坐在教室里,心里一阵发虚,不知道上课铃声有没有敲过,直到小镇的同学懒洋洋地走进教室,我们才确认铃声并没有响过,每每懊恼错过了校园里一段自由的时光。

    那时,上课的铃声由学校指定的打铃人敲响。从小学到初中,我忘掉了好多同学,但学校的打铃人却记得牢牢的。打铃人一般由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担任,他成为时间的确认者,冷静、精准,富有责任心,绝对可靠,这些良好的品质让我们羡慕和敬佩。事实上,这样的人选数量稀少,因而成为一个非常光荣的职责,像军队里的旗手。

    学校一直是时间的划定者,让村里的岁月拥有了国际化标准。但是,30年前的乡村,这个标准是通过老师的钟表和打铃人的敲打合作完成的。学校的作息时间是村民生活节奏的参照。早年的乡村由于远离学校,只能用日出和炊烟来简单地界定。分田到户,外出务工,乡亲们有了掌握时间的欲望,也有了掌握时间的能力,电子表、电子钟,后来的手机,都成为寻常物件,孩子们上学的时间越来越精准。学校先是有了广播、电铃,现在广播又代替了电铃,录制的女声直接播报上下课的时间以及对师生的问候。时间的规约也更加靠近国际的轨迹。

    乡村学校的变化,让乡亲们不再舍近求远带着孩子到城里去念书。我所在的村子,学校进行了升级改造。新建的学校有了围墙,安装了崭新的校门,三层的教学楼装饰得富有文化气息,教师宿舍楼里还有专门的体育器材室、集体办公室、电教室;教师的房间也配备了卫生间。课桌凳更换成了清一色漂亮的单人套。有一次,我们发现刚建好的贫困户保障房里家具还没配齐,于是联系学校把淘汰的桌子清理出来,送给乡亲们临时使用,乡亲们正好用来放置水壶、电视、电饭煲。看着它们摇身一变,我心里非常感慨,这些自小熟悉的课桌,将彻底退出校园,退出孩子们的视野。

    事实上,在30年前我所就读的村小,这样标准的双人桌也是一种奢侈。我坐过的一张课桌是长条形的,并排坐四五个人,那时大集体解散不久,那课桌估计是大食堂的财产。后来我到镇上读书,终于有了标准的课桌,也学会了在木桌上写“早”字。直到我回到母校教书,这个“早”字之风还没有散去。1990年的乡村学校,跟6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时没有太大的改变,我的母校仍然栖身于古老的祠堂,只是教室不再是祠堂里的木栅栏,而是另外建了两栋土屋作为教室,但教师的住房仍然在祠堂里。

    这几年驻村扶贫时,一到下午2点,我的午休总是被《映山红》的旋律叫醒。学校的广播对时间的宣告拥有无上的权力。孩子们中午可以不回家,学校的营养餐让他们免受奔波和冷饭之苦。《映山红》过后,如果我起身从村委会的阳台上向对岸眺望,就能看到孩子们涌向校园,像一群跑动的映山红。

    这种广播的声音到了周末戛然而止。学校教师几乎都是科班出身,大多从外地分配而来。由于交通的便利,家再远的乡村教师周末都要坐车回去。我们村里的学校就在公路边,原本下午2点回城的车子,往往为了等齐一路的老师,会推迟到下午4点左右出发。再后来,一个学校总有一两个老师有私家车,大家就拼在一起,不必挤班车了。

    决定让女儿参加教师考试之后,我对乡村学校有了更多的关注。女儿后来面临选岗,一直担心分配去向。当然,以我驻村所见,知道即便是最偏远的山村,现在也有新建的标准化校园。

    女儿最终去了一所乡村小学,一度有些郁闷。我试图安慰她,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讲述30年前我们所经历的乡村教育。在我的学校生活里,记得总要到几百米远的厨房提上热水,记得时常在操场边露天洗浴,记得上厕所总要排队……而女儿的乡村学校,跟我所驻村子里的一模一样,都是标准化建设的学校,有独立的教学楼、宿舍楼;教师有单独的房间,不但有卫生间,还有小厨房。这是当年我无法想象的。我把30年前我的境遇跟她比较,女儿难以置信。

    教师节那天,我跟女儿说起了节日的祝福和职业的光荣。我说这天微信里热转一首歌,《夜空中最亮的星》,你注意了吗?女儿说,确实如此,她在村子里住了几天,安静下来了,发现乡村的星星非常亮。我听了十分欣慰,我在梅江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默默地祝福她。我想,能够欣赏乡村的星空,表明她已经找到了乡村的安宁,开始了对人生的确认。

    第二天早上,我又听到了对岸的学校里响起了广播,响起了那首《鲁冰花》:“我知道 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那一刻,我被歌谣中岁月的忧伤所穿透,我情不自禁为这些变得越来越漂亮的学校祝福,带着深深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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