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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灼灼开
http://www.jxnews.com.cn    2019-10-24 23:21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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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邹冬萍

    碧波荡漾的河面上,一只渡船停靠在麻石板砌就的码头边晃悠着。几朵开败了的桃花,颤悠悠地离开了枝头。一些落到反射着阳光的涟漪上,涟漪顿时就长出了桃花眼。另外几瓣桃花被风吹着,落在盖着草帽躺在渡船上休息的洪叔的帽檐上。

    对岸喊渡的人亮开了嗓子,贴着涟漪推送至船边。声音似电流击中洪叔,他如同被拨响了闹铃的钟那般跳起,草帽与落花一同滚到脚下,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脸。

    他撑起了篙,小船就箭也似的向对岸射去。站在岸边的一群人衣着光鲜,还扛着长枪短炮,一看就是来山里采风的外地客。

    洪叔在客人的要求下唱起了山歌。山歌的尾音很长,仿佛能钓起一尾尾小鱼,有时又仿佛即刻会被小鱼儿唼喋地吞食。

    到渡口,客人意犹未尽。他们要求暂不上岸,沿着安殷河顺流而下,隔山临水地欣赏一番眼前美景。洪叔爽快地答应了,并带着强烈的喜悦与自豪向远方的来客说起了自己热爱的这片故土。

    洪叔从小生长在这个叫做虹村的古老村庄,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脉络与秉性。就如同村庄熟知他的乳名与生长的密码。他与父亲相依为命,风里来雨里去,早出晚归,撑着一条摆渡的小船,守着一条缓缓流经他生命的河流苦度春秋。

    十五岁那年,父亲撒手人寰。子承父业,洪叔从此就独掌了这条渡船,靠着微薄的收入填充青春的胃囊。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孤独宛若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他的心间,被一轮轮升起又消失的明月喂养成蠕动的巨蟒。

    洪叔有一千次的冲动,想撂下手中的竹篙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但是,他又有一千个理由说服自己。这里有喂养他长大的土地与河流。他习惯了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与自己融为一体的青山与河流,习惯了早晚盘膝坐在父亲的坟前听风肆意地奔跑。还有,习惯了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站在山坡上,就能毫无阻碍地将所有的声音收纳入耳。只要有人喊一声过河,他就会变成一只忘忧的鸥鸟,飞快地将船划出,去承载他人的悲欢与路途。

    既然承袭了父亲的生命,再承袭父亲的命运似乎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洪叔对女性的渴求,统统化作一壶壶的烧酒,化作一根根的烟卷,在鼻咽、食道及胃囊中烧灼、翻滚后,了无痕迹。

    在日复一日的单调中,他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摆渡生涯,忽略了四季的更迭与生命的此消彼长。忽然有一天,洪叔的生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改变。首先,住在大山里的人们变得不安分起来,如同天上的云朵,背负起村庄的姓氏与血脉,纷纷踏上了洪叔的渡船,勇敢地走向了外面的大千世界。求学、谋生、做生意,以各种形式的逃离,与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一成不变生活道别。

    后来,衣着缤纷的外地人也出现在对岸喊渡。一个个夹着画板、扛着各种珍贵摄像器材,气宇轩昂地踏上洪叔的小渡船,对支付给洪叔五块、十块钱的劳务费眼睛都不带眨的。阔气的索性包船,让洪叔顺流而下或是溯江而上,绕着云山雾罩的美景,在欸乃的桨声中摇曳出内心的诗意。他们听洪叔唱山歌、讲故事,与美好的时光携手相望。而洪叔不动声色地就赚了个盆满钵满,孤寂单一的日子忽然就有了缤纷的色彩。

    新兴的农家乐应运而生。洪叔一边撑篙,一边顺口说谁家的米酒特别甜,谁家的米粿尤其香,谁家的民宿最有特色。过渡的人上岸后,便认真地“按图索骥”。山里人质朴,舍得在饭菜上下功夫。端上桌的每一道蔬菜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绿色食品;野菜和蘑菇,是孩子们放学后到山里采摘的;鱼是河里现捞的。酿酒的人家,用自家种的粮食精挑细选,撒下独家酿制、无任何色素及化学添加物的酒曲,添入大山里采来的杨梅、枸杞或桂花,酿出色彩缤纷、口味绵醇的美酒。包米粿打粑粑的、织锦纺纱的、炒茶榨油的,都成了现场原汁原味的特色工艺表演,吸引了大批山外游客。

    抓住游客的心,从胃开始。这几乎成了虹村人的信仰。一拨又一拨的游人被虹村秀美的自然风光吸引,也被独特的民俗及美食吸引。虹村的美名,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地传了出去,成为远近驰名的旅游打卡地。

    村里人富裕起来了,争先恐后盖起了新楼房,延续了山村原有的建筑风格。室内装修简约古朴,舒适温馨。怀旧的竹篱木栅栏,一盏盏仿若等待归人的红灯笼,在无数个细雨淅沥或是明月照青松的夜晚,押着小桥流水的韵脚,牵出风吟虫鸣,自有一番乡野的疏离况味。这里,特别适合城市旅人,携着清风、洗净尘埃,来听风沐雨晒太阳,来与花鹧鸪、野鸽子对话,将人间至味的清欢,信手拈入字里行间。

    在虹村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后,洪叔也尝到了与时俱进的甜头。旧窝棚的细枝末节里全是老父亲的影子,他没舍得拆,竟成了代表虹村原始风貌的一张名片。紧邻,是他新盖的屋,正在装修阶段。赖以为生的渡船,每一条纹理脉络中都刻有老父亲的音容笑貌,这是他今生无法割舍的记忆。随着客流量的不断增加,洪叔果断添了一台机动轮船。不过,来旅游的人都宁愿坐他那条有年头有记忆的小船。他们说,这才有滋有味,更能体现一个古朴乡村的味道。

    游客喜欢老船,暗合了洪叔念旧的心性,自然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新船也没浪费,洪叔请人帮忙搞运输。这两年村子里多种经营搞得有声有色,外出的人全回到了家乡。深山原有的猕猴桃、杨梅、柿子、茶叶等经济作物扩大了种植,山坡又新种了榛子、板栗、核桃、油茶树。这样一来,洪叔的新船跑运输可是供不应求,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钞票流水般涌入。

    阳光缓缓,几只白鹭贴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嬉戏舞蹈。洪叔一篙深一篙浅地把船划回了码头。他指着山坡上一栋新盖的吊篮式屋子对游客说,那是他正在装修的新居。游客们纷纷讶异洪叔居然有如此浪漫情怀,把屋子盖得这么养眼,被山间的云雾与阳光烘托,宛若仙居。

    有人开玩笑说,万事俱备就缺新娘了。洪叔笑呵呵地答,家有梧桐树还怕引不来金凤凰?他春风满面地掏出手机,让大家看他的准新娘。屏幕上,一名质朴女子臂挽洪叔笑得欢实,岸边的桃花灼灼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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