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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里的阳光
http://www.jxnews.com.cn    2019-11-01 05:05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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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陶 江

    用老家人的话来说,这日头好毒。它将田野晒熟了,晒成了金黄色。走在细条的田塍上,热量从稻谷的成熟中散发,喷出浓郁的米谷香。

    太阳在头顶上做窝,酷暑难当,可在田地上劳作的人们还得无休止地收割自己的年景。高温高热对农家而言仅仅是一碟生活的小菜,收割的痛苦和劳累是生活的主旋律。

    所谓的“双抢”,就是同太阳赛跑,与季节争分夺秒。农村俗语“早禾不隔上下昼,晚禾不隔马过桥”,就是形容农村抢割抢栽的时间宝贵。每天鸡叫头遍,生产队长便房前屋后叫早,人们睡眼朦胧地沿着土路朝村外走去。体力消耗所致的疲惫,蚕食着每个人的躯体。

    其时的生产队,割禾采取的是人海战术,割禾、收禾以及打禾、搭禾,全靠人工,为了抢时间,生产队的男女劳力齐上阵。割禾,成了乡村田野的一大风景。

    很快,稻田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不少弯腰的影子,像一群大雁在水草中觅食。没有更多的声响,只有“咔嚓、咔嚓”的割禾声。东方出现鱼肚白时,十几个人的队伍已经放倒一片稻田。太阳升起,照见一片古铜色的脊梁,与谷穗相辉映,晶莹透亮。

    1973年7月,我高中毕业回乡,种田不像长工,读书不像相公。农户的心里如汤煮,我这个“长工”也心如汤煮。七月毕业季注定是个炙人的日子,头一遭下田,割禾对我来说,是件极不情愿的事。弯腰弓背,心力交瘁。可是,再苦再难硬着头皮也得上。

    整个生产队的男女鱼贯下田,各守一畦,互相追逐着往前赶。这简直是追命,我被人押解着朝前割。手上的禾镰极不听使唤,看着别人镰刀挥洒自如,真是羡慕不已。身旁的堂兄表哥见我落单,赶紧支招,你要怕“坐牢”,就少割几行,盯上前面的,手下禾镰要用好。这样的指导很实用,跟着人们赶趟,心里的酸辣只有自知。一个上午下来,身子似从水中捞起,湿了个精透。众人都笑我是个“脚货”,也就是“次等品”。这种笑,就像针扎在我脸上。的确也是,寄身于这样一支穷追猛打的队伍,就不能掉队啊!

    到了下午收禾时,更是要命。大家同时出工,每人各自于田中捆禾,挑完三担,跑在前面的早早躲在禾场中的禾堆脚下乘凉。动作慢的,放下担,卸完禾,才刚在禾堆脚下喝口水,却又不得不跟着出征,简直是搏命!中暑了,就落单,成了大家戏说的对象。一个“双抢”季节下来,本来瘦弱的我,更是骨瘦如柴。田野这碗饭,真不容易吃啊!

    包产到户后,田野中的收割,又是另一番光景。稀疏的人影,成了满天繁星。大家都在各自的田块中挥镰,收割一份属于自己的期望。自家责任田上的收获,有时会让人觉得这是一场财富积聚的竞赛,村看村、户看户,谁家满,谁家富。田地上的收割,成了田家的指望。

    人的勤勉与懒惰,以及农业技术掌握的程度,都给田地上的收入拉开了距离。几年下来,有些人就招架不住了。田块向种田能手转移,成了一条定律。不会种田的、不愿种田的,都丢下手中的田地,去城里谋生,将自己的生活角色定位为“农民工”。

    在属于自己的田地上收割,有一种主人感、责任感,村中不少种田能手,多的一天能割四亩八分。这当然也得天不亮起床,天完全黑下来才收工。堂兄不仅割禾快,而且镰法好,田里的禾蔸就像列阵的士兵,齐刷刷,整齐划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家分了十几亩地。每到七月,我都要请假回村去帮老父亲开镰。

    每天早晨天不亮,我就骑上自行车从乡政府出发,到村里时,父亲早已在透亮天色的田里割倒了一大片稻子。我每每自觉有愧,可父亲并不计较我的迟到。俗话说,快手不如帮手。有了我的陪伴,父亲割禾的劲头更足了。

    在自己的田地上收割,虽然没有生产队那种你追我赶的热闹,但有了更多总结提高的意识。我发现,镰法的娴熟与镰的打制很有关系。劳动工具的优劣,很可能决定一场劳动竞赛的输赢。

    收割工具的升级,是农业耕作方式的最大变化。进入新世纪后,镰刀成了古董,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化的全武行。收割机在田野中纵横驰骋,那才真正叫“牛”,它吃得快、吐得快,真是一头又快又好、不知疲倦的“铁牛”,一天清空几十亩,叫人看得目瞪口呆。农业机械的应用,彻底把农民从劳累中解放出来。

    为了体验现代化收割的快乐,今年农忙季节,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坐在弟弟开的收割机上,看着前面一片片稻谷瞬间割倒,人们只需随了身后的车斗往麻袋里装谷子。好一番壮观的景象!

    乡间的太阳仍然是热辣辣的,可它配伍了农民的笑靥,让广袤的田野流金淌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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