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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谷里的时间
http://www.jxnews.com.cn    2019-11-14 23:00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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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 帆

    一直深深爱着稻谷,爱着它的色彩,爱着它的清香,爱着它的饱满,爱着它的沉默。稻谷使乡村拥有了最美丽的语言,也使乡亲得以在大地这本“刊物”上发表最有质量的作品。

    万年县裴梅镇荷桥村的田野里,我正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一篇篇锦绣文章。一粒稻谷,就是一个文字;一串稻穗,就是一个段落。风吹,稻浪曲线优美,丘陵发出浅唱,云朵不再驾驶着马车四处流浪,而是沉下心,静静守望。野花装饰着秋天的草裙,竹影被风吹落于小径,一部分追逐溪流,从容拨响了纤细的琴弦。杉木、芋头、丝瓜、枣树,相互缠绕杂居,和谐共生。声势最浩大的,自然是万年贡谷,那一道道金黄的波浪如同仙子起舞,为丰收的到来进行彩排。

    我情不自禁弯下腰,仔细观察这些名叫“坞源早”的稻谷,仿佛看见它们从南北朝时期穿越而来,体若微梭,芒长如针,轻似云影,高挑超然,制造着稻作文化里的传奇。

    如今,山野寂静,天高风长,唯有稻谷在悄然收藏着人与自然的一切,无论植物的葳蕤,还是动物的灵性,抑或人类的喜怒哀乐。稻谷是时间的容器,它让时间居住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动声色地馈赠给我们。这个发现令我不安。我想,自己的一部分,或许,自此也留在了这儿。

    数百亩稻谷在山、林、田、溪与村庄构成的地域里让梦想挂果。昆虫发出加盟的请求,很快,声音被稻谷吸纳。依稀有明王朝皇帝的诏令飘来:“万年米,代代耕种,岁岁纳贡。”万年贡米,注定旅程多风雨。芒长十八厘米,一年一季,生长期为半年,这些简单、枯燥的数据,却最终成就了一颗稻谷的地位。

    村支部书记程道明对“坞源早”的习性、特点、渊源如数家珍。在他的心目中,稻谷是荷桥人的另外一群孩子,它们一年年传递着祖先的信息,就像一代代荷桥人繁衍生息。稻谷是一座密营,储藏着鸟鸣、空气、烟火、生死、悲欢,时间的汁液默默沉淀,终于有一天,它把一切倾囊奉献。稻谷以一部简史的模样垂向大地,置战争、财富、名利于身外,只顾埋头生长,只顾解决饥饿、贫穷,只顾完成自己的使命。稻浪簇拥着村庄,也簇拥着程道明。我看见一幅幅暖色调的油画替荷桥铺展着秋天的味道。大多数村庄跟荷桥一样,没有留下更多的文字和影像,千年的时光,往往深藏于一些简单的物象之中。我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强烈地意识到,有故乡的人真好。

    显然,寄居都市多年后,我失去了对乡村、对稻谷的嗅觉。即便我从电饭煲、高压锅、小木甑里舀着质白如玉、软而不粘、香柔可口的万年贡米饭时,决计没有想过,这米饭里,压缩着多少人的时光;这碗米饭,可以让王侯将相、凡夫俗子、三教九流穿越时空相遇。现在,荷桥打开了密道之门,前方,一颗稻谷,正耐心迎接,彬彬有礼。

    令人惊喜的是,荷桥村还建立了一座贡米文化园,面积不大,却用心良苦。那些几近消失的农具重新现身,犹如故友握手言欢。荷桥与贡米的多年情缘,总算理清了脉络。院落外,风吹稻浪,仿佛在按动门铃。深锁寂寞中的稻谷,又有谁愿意去关注其命运呢?或许,稻谷也有黑发变白须的阵痛;或许,植物的语言里,总有一些隐晦的暗语;又或许,稻谷仅仅希冀低调地作为一种粮食,不需要更多的外衣和修饰。只是,命运不由己,万年的稻谷,只能奔走辗转于红尘。

    没有机会跟村民们交流对一颗稻谷的情感。村民们也无暇睬我,他们在村外的空场地上搭建起戏台,为迎接农民丰收节作准备。欣赏着乡亲们的歌舞,我忍不住想,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一颗时间孕育的稻谷呢?

    也许,要领略稻谷与人类的缘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跟一隅小邑——万年叫板。站立于大源河之畔,面对石灰岩构成的仙人洞时,我如是寻思。这儿,出土了一万两千年前的人工栽培稻植硅石,以及更为悠远的陶器。数据很枯燥,器物很冷漠,远景很模糊,但是,它们的创造者,曾经也像我们一样热血沸腾、情深义重、吃苦耐劳。那些身影没有留下姓名和传记,他们隐于浩渺的宇宙中,让后来者手足无措。

    如瀑的阳光覆盖着山川大地,竟然有一弯镰月悬于山巅之上。老馆长告诉我,从旧石器时代始,仙人洞便成为人类居住的福地,前有湖沼可防猛兽,内有石头可供用度,一个桃源雏形、一个小社会慢慢形成。我陷入无穷的遐想中,仿佛一只船漂在茫茫大海之上,没有灯塔,没有盟友,没有尽头。仙人洞里的先民,当初也一定怀着类似的心情,用单薄的身体、短暂的生命苦苦抗争。是稻谷,点燃了暗夜,一直熊熊燃烧到了今天。

    山不高,植被亦不茂盛,可以说,仙人洞并非国姿天香的那种。然而,有了一万多年前的稻子,便足矣。有人喜欢对洞口的岩石造型进行各种观察和揣测,甚至把它跟远古文明放在一个坐标考量。而我,凝视着岩壁下的灰烬或者尘埃,眺望到的是一堆篝火,先民们正穿着兽皮和树皮缝制的衣裳载歌载舞,像极了荷桥村那些为庆祝农民丰收节进行排练的村民。老馆长不厌其烦地介绍仙人洞被发现的往事,不时指着远山,勾画着先民流徙的古景图,而稻作,自然是其嘴里的热词。我贴近洞壁,听到微微的回音,转身时,讶然发现,从里往外看,洞口的形状分明就是一颗稻谷。

    恍惚间,我从这颗稻谷里破壳而出,进入原始社会的深处。我看见渔猎的人们结伴归来,仙人洞里传出阵阵喜悦的呼唤。我看见女孩痴痴地守在火堆前,烤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看见孔武有力的男子在制作石陶、石刀,看见女人们在给稻谷脱粒。他们没有看见一万年后的我。我们之间,隔着一颗饱满的稻谷。

    混沌的仙人洞中,我放轻脚步,缓行,生怕惊着了什么。沧海桑田,如此沉重的字眼,却被一颗稻谷轻巧地化解了,像一缕春风和炊烟,给了人间无限的美好。一万多年前的奋斗,已了无痕迹,祖先只将一颗稻谷遗留下来,储存着图腾一般的暗喻。时间,原来全部凝固于此间,从来不曾离开我们。

    距离仙人洞不远处,大荷山麓,荷溪古村顶着云朵和阳光静守,犹如一位道行高深的修炼者。大片的水田合围着村子,金灿灿的稻谷随风起伏。我穿村而过,独不见花戏台。正彷徨时,迎面走来一位老妪,她示意我应该走右侧的小巷。那么一瞬间的工夫,我的嗅觉系统捕捉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是稻香。我忽然意识到,老人一定是刚刚从田野里回来。

    荷溪人是宋代状元彭汝砺的后裔,世代耕读传家。当年,为着骨子里的稻谷理想,荷溪始祖择地建宅,开垦荒地,集腋而成裘。彭氏宗祠一侧,始建于清代康熙八年的花戏台掀开盖头,露出其峥嵘的容颜。宏大的木雕泥塑不拒繁复,精益求精地向世间表达着热爱,“忠孝图”“历代英雄大聚会”“龙凤朝阳图”“凤采牡丹图”以及“百岁挂帅图”,一幅幅,一组组,布满戏台的周身,令人叹为观止。秋收之后,是乡戏密集上演的黄金时段,人们喜欢用舞台上的戏曲人物松动心弦,舒展胸臆。这种活法,与先民们围着篝火歌之舞之如出一辙。在时间的行走里,一颗稻谷引发了社会大分工,也一次次催化了人类在精神层面的追求和演绎。

    人们对丰收和美好的向往,注定了稻谷的命运不会沉沦。

    我在扪心自问,为稻粱谋时,为光环和荣耀喝彩时,又有几人还记得仙人洞里的先民?

    走进万年县青云镇姚源村,我不能不感慨乡村天翻地覆的变化。稻浪如同泼墨,白墙飞檐,茂林修竹,溪流潺潺,一派新式田园风光。村口,修缮一新的姚氏祠堂枕山襟水,气势不凡。我被中堂上方的那张舜帝画像所吸引。原来,姚氏一族尊奉这位贤者为祖先。记忆中,舜帝是位勤耕苦耘的务实之人,跟神农氏一样,与土地有着天然的亲情。他们乐此不疲地播种、收获,不断赋予稻菽稼穑更深刻的内涵。光阴,滋养出稻谷的万千气象,滋养出人世的千姿百态。

    我品读着祠堂里的一副对联:“入世须才更须节,传家积德还积书。”我终于明白,有的美好事物,不怕重复。从一颗稻谷出发,我们将遭遇形形色色的故事情节,但我们须记得,一定要将一颗更加饱满的稻谷,郑重地交给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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