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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 鸱
http://www.jxnews.com.cn    2019-11-14 23:00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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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英敏

    蹲鸱!闻见芋的这个别称,我笑了。先贤善为万物命名——其认识宇宙人生、表情达意的形式与成果之一,如《诗经》草木的姓氏,《水浒》好汉的绰号,《红楼梦》佳丽的芳名,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鸱者,鹞鹰、猫头鹰也。古时动植物多,与人近,古人体验深,以“蹲伏的鹞鹰”戏称芋头,神来之笔也。

    唐宰相张九龄素知京兆尹萧炅不学无术,常玩笑他,一次派人给萧送芋(写成“蹲鸱”)。萧捎回条子:芋收到,却没见到蹲鸱。我家虽多异物,但也不愿见此恶鸟。张将萧的回信示宾客,笑声满座。

    中华文化的长河有恒河的浪花。如佛经、芋头,原产印度,营养国人几千载。古书深情形象地念着芋,《史记·货殖列传》有“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左思《蜀都赋》写道:“坰野草昧,林麓黝儵。交让所植,蹲鸱所伏。”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说“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古人对蹲鸱的意象情有独钟,诸如,以蹲鸱称饮酒猜拳时的大拇指,喻书法侧笔“点”的笔势。

    芋之古称多且美,“土芝”一名我也特爱。芋有百种,叶柄长而肥大,此类植物皆茁壮成长。它富含淀粉、矿物质、维生素,可菜可粮可零食,近来尤为胖族追捧。其性平,味甘辛,益脾胃,调中气,特适合体弱者,可作防治癌瘤药膳。亦可观,若万年青。入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

    穷者感恩蹲鸱。小时候吃芋都难。做芋羹,先煮熟芋后剥皮治羹,加点油盐辣椒。小孩抢着剥皮,滚烫的芋头三下五除二就光了身,其中一半被几张黄口囫囵吞枣偷入辘辘饥肠,那碗主菜芋头羹则愈发稀薄。彼时乡下冬夜厅堂地炉常煨几颗芋,龟裂的手忙不迭地拍打芋皮上的热灰,香呀,却要小心大人骂“好吃鬼”。小孩好吃是长身体,是好事,我好几十岁才懂此理,也曾如此“教育”小孩,唉!

    种芋自力更生。早年间,母亲觅得生产队无人顾及的池塘边,趁寒冬水浅,咬牙把塘泥铲到塘边,堆出一畦老长的菜地。下芋种时,切断,把有芽的一头种下,尾部留做菜吃。种芋有诀窍,芋蔸多培土;水要足。戽水是我的事,每天放学,便自觉地抄起破脸盆,不顾蚊虫,往芋头畦中猛戽塘水。塘泥乌黑、阳光灿烂、夜夜漫灌,芋叶初夏亭亭玉立盛夏葳蕤。中秋时,迫不及待一锄头下去,大小蹲鸱们从欲裂的土堆中仰天大笑而出。

    后来游桂林时,我对芋多了几分亲切。桂林山水多喀斯特地貌,中看不中吃。造物主无微不至,荔浦多芋使当地人免于饥馑,还成了美味旅游品。导游大谈荔浦芋美食:白芋烧鸡、香芋扣肉、仔芋虾仁煲……“无味”可配百味。诸如豆腐、芋头能配许多重味食材以成绝味。这好比谦虚者可成就许多大团队。无味乃至味。

    蹲鸱吟诗,天子呼来不上船。“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吃货苏轼的“芋羹诗”洒脱着“广告味”。“地炉枯叶夜煨芋,竹笕寒泉晨灌蔬”,陆游《闭户》中的景象我熟稔。

    蹲鸱入画傲王侯。芋之褐毛有趣,为画家钟爱。齐白石之芋憨态可掬。不仅是齐璜把菜蔬画入大雅之堂,张大千的芋画高,题款也妙:“山雪深,煨芋之味何处寻。啖一半,分一半,领取十年宰相看。”僧人画家对果蔬情更切,清代虚谷的芋图禅意悠悠。八大山人的芋图寥寥几笔,味厚难忘,其“洪崖老夫煨榾柮,拨尽寒灰手加额。是谁敲破雪中门,愿举蹲鸱以奉客”的题画诗,骨傲情切。

    犹如铁树少著花的蹲鸱,低调朴茂,却不可亵玩,否则其黏液让人奇痒痛悔。芋者,玉也。蹲鸱,乃泥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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