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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幽兰蕴芳华
http://www.jxnews.com.cn    2019-11-28 23:18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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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 军 邹海斌

    一阵秋雨一阵凉。

    上坪小学的门前,一篷雏菊傲然绽放,偌大的校园里,几棵桂花树不紧不慢地生长,惬意的树枝间,一朵朵嫩黄的花蕊舒展身躯,吐露着芬芳。

    50岁的兰小华裹了裹衣服,紧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仿佛体味到了丝丝甘甜。在她的眼前,上坪小学静如处子,紧偎在一个山谷之中。在这里,时常听得见树枝上的鸟儿啾啾,像极了学生的读书声,一番唱跳之后,它们便扑棱着翅膀,窜上云霄。此番景象,兰小华屡看不厌,每每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嘿,我教的学生肯定比鸟儿飞得更高!”

    把学生培养成翱翔天空的小鸟,是万载县茭湖乡上坪小学代课老师兰小华脑海中永不熄灭的梦想。33年来,她的梦想在空谷中萌芽、生长、扎根,送走了一茬又一茬逐梦的孩子,也播撒下一颗又一颗希望的种子。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兰小华为梦想而执著无悔,为梦想而甘于清贫,浸润了12000多个平凡的日子。

    “我来陪老师过节呀!”

    己亥中秋,万家团圆。

    节前,兰小华想儿子了,拨通电话后,照例是一番嘘寒问暖。远在南昌读大学的儿子宽慰母亲,“妈,我刚开学没几天,来回跑一趟,车费都要几百块,浪费钱。我就不回去了。”她又打电话给在宜春市区当学徒的女儿。因为请不到假,女儿也不能回家。

    兰小华放下电话,有些怅然。她知道,孩子们不在,家里节日氛围将要寡淡许多。

    9月13日下午5点多钟,兰小华打完一篓兔草,急匆匆地赶回家做饭。一进家门,她的耳边就传来两声高呼“兰老师,兰老师!”兰小华定睛一看,原来是曾经的学生杨家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老师过节呀!这是我同学,他的爸妈也常年不在家。所以,我带着他一起来老师家里过中秋。”杨家庆拉过同学向兰小华介绍。说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封月饼。

    “这是你妈妈拿钱给你买的吗?”

    “不是的,是我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买的。”

    “你这孩子,来老师家还这么客气!”

    “一点心意嘛!”杨家庆挠了挠后脑勺,赧然一笑。

    七年前,杨家庆的爷爷住院,奶奶身体不好,家里经济条件十分困难。为了补贴家用,他的父母只能外出打工,临走前把孩子托付给了班主任兰小华。这一托,就是整整两年。这期间,兰小华将其视若己出,不仅是分文未取,反倒是给他添置了些新衣新物,生怕亏待了别人家的孩子。

    这段经历,让杨家庆体味到了别样的母爱。在他的心里,兰老师就是妈妈。

    夜未央,月色如水银泻地,杨家庆和同学早已安然入睡。收拾好碗筷,兰小华独坐院落,凝望澄宇一轮玉盘,随手掰下一小块月饼,含在嘴里,一丝蜜意涌上喉间,眼睛瞬间被打湿了。

    这个中秋,她感到一份从未有过的满足。

    “待遇不待遇的无所谓”

    摊开万载的行政区划图,上坪小学刻在了一片贫瘠之地。不过,尽管贫瘠,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仍有执著的基因和不屈的精神。

    兰小华堪称代表。

    作为代课老师,直到2016年提高工资后,她的月薪也仅有1000元,而且一年只发10个月;而此前长达十多年的时间,她的月工资最高不过400元……可是,微薄的工资并没有成为兰小华执著如斯的“障碍”。能为人师,正是她难能可贵的动力所在!“偏远山区招不到老师,总不能让孩子们没有老师上课吧?我喜欢教书,看见孩子们学到知识,我就很开心。待遇不待遇的无所谓。”兰小华将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向耳边,落在肩上的点点粉笔灰,折射出明灿灿的光芒。

    她说得轻松,仿如在教学生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事实上,兰小华的生活有着不可承受之重。她曾有一个瘫痪在床6年的婆婆需要照顾;儿子学专业需要交3万元培训费,由于实在凑不齐钱,她曾偷偷十多次去献血,只为得到那点营养补助。收入低、开支大,兰小华每年都要养几窝兔子,遇到经济困难时就卖兔子救急。

    是怎样的倔强和不屈,让这个朴实的农村女性有了这份执著?

    时间退回到1986年。那时的兰小华,虽二八年华,却已然谙事,深知家庭的困难。当年7月,初中毕业的她无奈而毅然地选择了放弃学业。但是,她却以另一种方式延展着知识探寻之路——次月,报考了官元山乡(现仙源乡)村小民办教师(后改称代课老师)岗位。天遂人愿!在11名应试者中,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

    开学那天,兰小华带着满脸的喜悦,成为高岭小学6名民办教师中的一员。那年,她17岁,挑起了该校两个年级数学课的教学担子。4年后,她与茭湖乡上坪小学的民办教师曾金维喜结良缘,也从此成为上坪小学至今的代课老师。

    梦想一旦启航,便志在前方。

    与孩子们的朝夕相处,兰小华又回到了纯真的校园生活。当看到一些山里孩子要与当年的她一样走上5里路来学校时,当得知鲜有公办教师来山里教书时,她更是平添了一份对孩子们的亲切感和呵护感——从那一刻起,她决定把自己当作学生们的大姐姐和妈妈,帮助他们不要辍学,多学知识,将来插上翅膀飞出大山。

    来到兰小华家,我们为眼前的陈设而唏嘘——两层的屋子没有装修,里面除了一款老式冰箱和一台旧电视机,几乎没有什么物什让人感到这是一个进入信息时代的教师家庭。

    与简陋房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房子的客厅,却摆着两张大大的书写桌,这是丈夫、儿女和学生练习书法和学字的“阵地”。已是万载县书法家协会会员的曾金维,写得一手好字,这个也曾做过十几年代课老师、当过校长的书生汉子,为了家庭的生计和支撑妻子的前行,先后离开讲台,担任村干部,出省打工。因为兼具文化知识和闯荡经历,村里再三推举他回来重任村干部。从2014年至今,从村主任到村支书,他干得样样出色。在这个屋子里,当兰小华和丈夫拿出各自的一叠叠或旧或新的红色荣誉证书时,我们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穷且不改其志。“只要学校需要,我就继续当好代课老师,再苦再累也值得!”兰小华平和的话语,掷地有声,让人动容。

    或许,茭湖乡“最美女教师”的称号不足以印证她的崇高;或许,“爱岗敬业标兵”的荣誉不足以代表她的情操。但在光阴的故事里,兰小华以朴实无华的韵律,唱出了属于自己的奋斗者之歌。

    一百米的距离很远

    一百米,是上坪小学到兰小华家的空间距离,近得几分钟之内即可抵达。然而,这咫尺之遥,有时却“远”得让她不愿浪费寥寥几分钟的时间去顾及家庭。如果要把一小时分成几等份,对于教数学的兰小华来说,她的作答肯定是家里占两份,学校占八份。

    女儿曾东方读初二时,兰小华每周五都会骑自行车去茭湖中学接她回家。有一次周末放学,女儿迟迟不见妈妈来接,班车也赶不上了,只好背着重重的书包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脚都磨起了水泡。一进门,当看到兰小华却在辅导学生做作业时,气得把书包一扔,难过得大哭起来:“妈妈,你好偏心呀!”

    女儿的抗议总是无效。兰小华倾注在学生身上的心血远比在儿女身上多。

    坐落于山腰之上的上坪小学,冬天来得比山下早。每到霜冻时节,山里的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一个个圆滚滚的。有一次,兰小华注意到,一对七八岁的姐弟穿着单薄衣裳,坐在教室里冷得直打哆嗦,她赶紧从邻居家借来两身衣服给姐弟俩御寒。事后兰小华了解到,这对姐弟父母均已去世,全靠爷爷奶奶照看。

    从此,对这姐弟俩,兰小华再也放不下心来。她将姐弟俩纳入自己的特殊关照对象之中,从学习到生活,从开心事到烦恼事,一一过问。一如母亲的关爱,打开了姐弟俩封闭的心锁,他们逐渐走出迷茫、走出阴影,不但学习成绩提高了许多,而且性格也变得开朗起来。

    在上坪小学的29年间,兰小华几乎年年都当班主任,同时成了学生们的“兼职妈妈”——学生摔跤了,她垫钱带去诊所上药;学生衣服淋湿了,她找来电吹风机吹干,或者借邻居的衣服去换;若有孩子没带午餐,她就回家炒菜热饭给他们吃。三个较调皮的留守儿童还被她带到自家,亲自管教,包吃包住。她常说:“孩子们到了我家,无非多做些饭菜、添几双筷子而已。但有我盯着,他们就不会走歪路!”

    师者仁心,可见一斑!

    既然挑起了担子,就要挑好!为了让孩子们的学业进步得更快,兰小华对自己的知识储备和业务能力也不断提出要求。她向同事虚心求教,经常旁听他们的授课,精心备好自己的每一堂课。更为细致的是,她给班上成绩不理想的孩子都制定了从总目标到具体措施的进步计划。在一本进步记录本的首页上清楚地写着:针对在思想上厌学、在学习上存在偏差的学生,通过各种形式的辅导和练习,使他们在学习中找回自信,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从而自觉努力地学习,成为一名思想进步、学业合格的学生……随后是每一次辅导的详细内容。

    2016年3月,兰小华开始进修大专课程。尽管眼睛逐渐老花,白天没有时间,她就利用晚上进行网络学习,终于在去年7月修完西南大学数学教育专业的全部课程,拿到了向往已久的大学毕业证书。

    身兼两职的代课老师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用世间最美妙的词汇来形容教师这个职业,兰小华更愿意听到“园丁”这两个字。

    她用行动做出了生动注脚。

    在上坪小学代课,兰小华把每一个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教育孩子们从小讲卫生、爱劳动,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她说,这些看起来是小事,但什么事都是从小事做起的,不论做多少,都是一种好习惯。

    孩子们说,每天上学,只要看到兰老师,就有一种安全感,大家现在都很乐意上学,学习也很努力。她所教的一个年级的数学考试成绩连续两次名列全乡第一,其中一次高出全乡平均分10分。全乡表彰了5名优秀小学生,兰老师的班上就有4个。

    “家长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对家长负责,对社会负责。”兰小华认为,孩子一定要多表扬。

    在孩子们心中,兰老师更像是兰妈妈,只要家里有糕点、糖果,老师都会带来奖励学生。兰小华说,孩子们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肚子就饿了,鼓励一点糖果会很开心,能提高学习兴趣。她还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钱来买笔和本子,奖励课堂上表现好的学生。

    数学课上教的是知识,班会和课后教的是品德,是为好习惯的养成。

    “课桌上摆放凌乱,写作业时容易掉地上,我就要求学生上什么课就拿出什么课本。”孩子们都是用右手写作业,兰小华就叫学生把课本、作业本和文具盒摆放在左上角,养成好习惯。

    “这些都是生活小事,家长们可能忽视了,如果老师不去教,孩子们就不懂。孩子从小养成了好习惯,一辈子都会受益。”兰老师用自己的言传身教,为山里的孩子“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

    上坪小学有“三难”,一是学校偏远,来个老师难;二是来了老师,留住难;三是留住老师,吃饭难。校长吴冬根说,在当地请人做饭,一个月最少要1200元工资,学校请不起,也请不到。

    2006年秋季开学,因工资低请不到炊事员,学校几天都没人做饭,灶膛里的火一直续不上。兰小华很是着急,找到校长请缨:“我来做饭吧,老师总不能背着锅来学校,再困难也得吃饭呀!”校长过意不去,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兰小华却乐观地说:“放心,累不倒我。”

    从此,兰小华在上坪小学又多了一份工作——兼职厨师,每月工资200元(去年提高到每月300元)。上坪村离茭湖集镇有7公里,买菜很不方便。学校缺米缺菜时,兰小华就把家里的米、菜往学校“搬”。如果学校停电或用完了煤气,她就把老师们请到家里去吃。记得英语特岗教师凌雪刚来时,兰小华把她安排在自己家里吃住,天长日久,两人情同母女。直到今天,凌雪虽然已经调离,但仍然与兰小华保持着深厚情谊。

    为自己想得少,替别人想得多。兰小华已然把独具魅力的人格演绎成颇具个人色彩的做事风格,令人油然而生敬意。

    “我愿意成为兰老师这样的人”

    作为师者,最欣慰的莫过于看到薪火相传、后继有人。

    10月27日,上坪小学教师办公室,宜春职业技术学院定向师范生黎子健一见到兰小华,就热情地上前拥抱:“老师,好想你呀!”兰小华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从小学二年级到五年级,兰老师一直教我们班的数学。”黎子健小时候有点调皮,读二年级时数学成绩在全班排倒数第一。有一件事,让这个调皮的孩子改变了学习态度。二年级期末考试时,黎子健正巧感冒发烧,全身发冷作寒。兰老师发现后,赶紧帮他把课桌搬到教室外,让他在阳光下继续考试。

    “这件事令我一生难忘。”从那时起,黎子健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更加懂事,更加爱学习。到四年级时,他的数学成绩考到了全班第三,五年级时数学竟考了全乡第一。

    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黎子健的想法是:成为兰老师这样的人,全心全意投入乡村教育事业,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山区教书。

    谈到兰老师,黎子健有些动情——她对学生一视同仁,无论成绩好坏,都不会冷落任何一名学生。记得有个同学得了一场大病,请假几个月后才回到学校,性格变得有些孤僻,上体育课时独自躲在角落里。兰老师发现后,把他叫到跟前,鼓励他、带着他跟同学们一起玩耍。后来,这名同学的性格变得开朗起来。

    茭湖乡中心小学教师叶玲切身感到,在贫困山区,很多老师都想往外走,更难留住年轻老师。他们有的是为生活而工作,有的是为情怀而坚守,而她的启蒙老师兰小华就是一位为情怀而坚守的好老师。

    叶玲的志向,就是成为兰小华这样的好老师。今年秋季,她回到了家乡教书。她说:“孩子们的笑容,就是我的幸福。”

    山区学校就像铁打的营盘,年轻老师和学生就像流水的兵,而兰小华就是“撑不动的土船”。据了解,目前茭湖乡有22名代课老师,连续近30年代课的只有兰小华。“兰老师如一缕微风,平凡而平淡,但却总是让人感到不可或缺,真实又真切。”同事们如是评价她。

    为了提高代课老师的待遇,茭湖乡中心小学以前只对公办教师评优,近几年让代课老师也参加评优,还鼓励代课老师报考教师资格证,以获得更为稳定的岗位。

    随着国家对农村基础教育投入的加大,代课老师或将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对于山区基础教育事业,这一特殊群体描绘了别样的风景,“代”出了存在的价值。他们付出了青春与心血,留下了不悔的足迹,印刻出初心的光亮。韶华已逝、没有编制的他们,何去何从?学校为此呼吁,政府和社会给予他们多一份关注。

    追梦,其实只是一个过程;坚守,有时就是一份情怀。兰小华说,她一直有个小目标,就是考取教师资格证,让自己在上坪小学留下来,为自己的梦想继续奔跑。

    秋色迷人。环视上坪小学四周,层林尽染,像打翻了的调色板。兰小华一遍遍见证春华秋实,也把自己融入这无边的景致之中。空谷之中,一阵鹧鸪的婉转啼鸣悠然入耳,更显得意境深远。一条溪涧傍山而出,流经处,杂花生树,水清如镜,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水边,她的人影如兰,绽放如花。

    (压题图摄影:邹海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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