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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汉阳峰
http://www.jxnews.com.cn    2020-06-11 23:04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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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

  缘于对“庐山天下悠”的神往与渴望,庚子年闰四月初六,我攀上了庐山的最高峰——汉阳峰,平生第一回也。这不值得夸耀,此前一天,实测珠峰高程的八名“攻顶”队员登顶珠穆朗玛,无一失败,他们是真的勇士;我也确实收获了快意,有点儿成就感。

  所循大抵是400年前徐霞客“谋尽汉阳之胜”的路径。绕过了石门涧及以下那一大段,乘车至仰天坪开步,经晒谷石、北风口、豆叶坪、筲箕洼、小汉阳峰而登上1447米的大汉阳峰,历4小时,行2万步。

  事前探得汉阳峰“文化”的大略:一是晴朗天气的夜晚,在峰顶可以看到汉阳城的万家灯火。二是大禹王曾在峰上瞭望山川形势,谋划治理水患,有“禹王崖”遗迹。三是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了“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四是徐霞客攀过汉阳峰,写了日记,有关于“登顶”的观感。其余者就晚了,如清乾隆朝举人、星子县名流曹龙树有《汉阳峰》诗:“东南屏翰耸崔巍,一柄芙蓉顶上栽。四面水光随地绕,万层峰色倚天开。当头红日迟迟转,俯首青云得得来。到此乾坤无障碍,遥从瀛海看蓬莱。”清光绪年间,武陵(今常德)人王以慜(梦湘)知南康府,在峰上立了一块高约4尺的石质方碑,遂为标志。

  远观汉阳峰,高而不削,尖而不锐。登上去,竟是一个百余平方米的平顶,周遭长满蓊郁的大树。人在山顶,却看不到江,看不到湖,也看不到别的山。这就很难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但石碑赫然立在那里,四面刻的字也十分清晰:一面书“大汉阳峰”;一面写“庐山第一主峰”;一面有“峰从何处飞来历历汉阳正是断魂迷楚雨”;一面是“我欲乘风归去茫茫禹迹可能留命待桑田”。

  以汉阳峰为基点定位:长江在北面,鄱阳湖在东南两面,汉阳在西北方向,南昌在正南方向,九江在正北方向,东林寺在西南面,五老峰在东北面。

  《文心雕龙》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达不到。匡庐奇秀甲天下,汉阳峰上逸思飞,也想吟,也想唱,但不敢发声。我爬到山顶上的第一件事是坐下来歇息,喝润田矿泉水和青岛啤酒,啃洛川苹果,吃九江茶饼、糟鱼和蒸土豆。不渴不饿不喘粗气了,再玩一点儿浪漫。

  我发现,和泰山极顶、峨眉之巅一样,汉阳峰的气场也很大。在那个平场上转几圈,早已淡忘的“知识点”会咕嘟咕嘟冒出一些来。庐山真是“人文圣山”。庐山的“文化”会将人包裹、融化,令人陶醉、恍惚。朦胧看去,司马迁、慧远、陶渊明、李白、白居易、苏轼、徐霞客等宛然都在,在山间行走,在崖畔沉吟。这些人也是远近高低的山峰,他们和自然的山峰合为一体,构成了庐山特有的气质与神韵。

  汉阳峰上好看山,好看江与湖,好看纷纷世界芸芸众生。能看到滕王阁、黄鹤楼,能看到葛洲坝、朝天门码头。能看到和听到“闲云潭影空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能看到和听到“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也能看到和听到白衣执甲、壮士高歌……满山满眼的绿,则使我蓦然想起季羡林先生三四十年前写的《登庐山》,他说:“绿是庐山的精神,绿是庐山的灵魂,没有绿就没有庐山。”

  朦胧过后是清晰,浪漫过后是沉静。站上汉阳峰顶就明白了:无论如何,汉阳是看不到的;大禹王登汉阳峰只是个传说,司马迁到汉阳峰可能是传说的传说;徐霞客的游记写得妙,但这人是否到了汉阳峰的最高处,尚可存疑。

  汉阳峰没有五老峰那种惊魂摄魄的奇岩怪石、峭壁危壑,没有石门涧中“喷雪奔雷”的飞瀑流泉,没有锦绣谷、花径的丰富绚烂,没有牯岭街的人气,没有古刹丛林的庄严。

  人在汉阳峰,“汉阳”不在眼里,尽在心里。

  “庐山天下悠”是极精妙的概括、极具创新意义的命题,也是亟待擦亮的品牌。已有众多机构和人士在深入研习,只要把功夫做足了,一定会有满满的收获。我之浅见:领会和解读这个“悠”,不可迂阔,不要作茧自缚,除了悠长、悠远、悠然、悠扬、悠闲,深奥、深邃、精深、精妙等等而外,完全可以和“优”“幽”“诱”,和“博大”“卓越”“高洁”“雄强”“宽厚”“坚实”等等结合起来。

  “我见庐山山色空,庐山见我亦从容。”身在汉阳峰,我有了顿悟:从容。对,就是从容。我觉得从容是庐山之“悠”的题中应有之义,且分量很重。庐山是从容的山,汉阳峰是从容的峰。多少万年了,庐山依旧是庐山,鄱阳湖依旧是鄱阳湖,长江依旧是长江。山从容、水从容,佛从容、人从容,古从容、今从容,你从容、我从容……从容复从容!

  汉阳峰高挺而不尖利,宏深而不张扬,雄伟而不骄矜。它像赣巨人,也像弥勒佛。它的位置一直在那里,它的形象也一直在那里。它总是那么安静、朴拙、欢喜,又总是那么蓬勃、优雅、持重。

  高僧慧远扛起了佛教流布中国的使命,燃旺了庐山的千年香火。想当年,这个和尚只因路过,“见庐山闲旷,可以息心”,遂不复他往,始筑龙泉精舍,继建东林大寺,兴结“莲宗”,创净土一派,留下僧俗佳话无数。“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庐山的从容吸引了本已从容的慧远,慧远则在庐山升华了从容,修成正果。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真意”是什么?是从容!陶渊明“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却在庐山得到了“复得返自然”“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从容。

  李白多次上庐山,情有独钟。值得留意的是,他每次上山的心境和引发的结果不一样。“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登高壮阔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吟出这种诗句时,他是潇洒从容的。“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余将振衣去,羽化出嚣烦”“石镜挂遥月,香炉灭彩虹”,吟出这种诗句时,他不那么从容。从《早发白帝城》,能读出欣喜若狂,也能读出失去从容的痛苦与懊悔。

  苏轼之于庐山,是锦上添花;庐山之于苏轼,是拨云见日。他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实际上已经识得庐山真面目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庐山是为苏东坡赋能的,使得他历经坎坷,却保住了高风亮节,没有被风陡浪急的官场和名利场吞没,得到圆满的终局,不应有恨。

  毛泽东主席1959年写《七律·登庐山》,有“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1961年题庐山仙人洞照,有“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这都是能够彪炳千古的经典表达,洋溢其中喷薄欲出的是真旷达和真从容。

  以总体而论,庐山始终给人以抚慰和护佑,而绝无伤害。多少事在这里得到积极向好的转折,多少人在这里由逆境趋向顺境,远离危险回归安全,摆脱失败走向成功。体悟了、接纳了,做到了从容,就吉祥安康;反之,可能迷乱仓惶。

  任尔东西南北风,乱云飞渡仍从容。从容是极高的境界,也是极致的修为。不如意事常八九,凡事只求半称心。大有大的麻烦,小有小的纠结,国有国的难处,民有民的忧愁。从容出智慧,从容出机遇,从容出良策,从容出力量。世界难以太平,“异象”总会发生,难不成庐山会崩塌?鄱阳湖会消失?长江会倒流?

  古老的庐山、高挺的汉阳峰所昭示给我们的古老文明,不断地给我们以滋养和启示。既往、当下,无数事实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们: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中国人民实现梦想的步伐;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华民族应当也能够承担起重要的历史责任。“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汉阳峰、五老峰足够高,庐山的沟谷和瀑布溪流足够多,足可承受、涵纳、淘澄、净化那些对她的赞誉或毁谤,足可展现刚劲与葱茏、高大与从容。

  这趟真值!登高高的汉阳峰,我付出了小小的辛劳,得到了大大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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