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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已无此影声
https://www.jxnews.com.cn    2020-09-03 23:08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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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 辉

  一

  小时候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看电影了。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农村的物质条件和文化生活都很贫乏,想看一场电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般要等到逢年过节或谁家有大喜事的时候。所谓大喜事主要有五类——婚嫁、升学、建房、生子、做寿。正月是农村最闲暇、最热闹的时节,新年一过,这些有喜事的人家往往会趁着过年的喜庆和请客的便利,请来乡里的电影放映队,连续几个晚上为村民放电影。因此,每年正月,特别是元宵节前后,是农村放映电影的旺季。乡电影队的工作日程表排得满满的,即使分成几个工作小组连轴转,也忙不过来。

  那时看电影不像现在,买一张影碟或连接到因特网,坐在家里小范围欣赏,想看就看。一年到头,人们没有几次看电影的机会,包括看电影在内的大型群众性文化娱乐活动都是很稀罕的事。农村看电影也不像城市,买几张电影票,邀几个亲朋好友,坐进豪华舒适的电影院,隔绝外界喧嚣,专心致志地欣赏。那里没有电影院,都是露天放映,电影的热闹总是跟嘈杂的生活紧紧相连。

  每个村子都有像晒谷场之类的开阔地,放电影的当天,人们在边上竖起两根高高的木杆,把大银幕一扯,高音喇叭一挂,放映机往场地中间一摆,就形成了一个露天放映场。这里没有现代化电影院里面正式、舒适,倒也少了些拘束,多了许多自由空间。

  二

  农村放映季,孩子们最活跃,年轻人最卖力,大人们最忙碌。

  得知影讯的孩子们是最高兴的。有的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呼朋引伴,早早地拿着坐具来到放映场地,为全家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不过孩子们的兴趣并不全在电影上,虽然说是看电影,其实他们享受的主要是现场的热闹。除非电影中出现武术打斗或开枪放炮的场面,否则他们不会安静。他们往往成群结队地在周围捉迷藏或做别的游戏。对孩子们来说,放电影就是提供了一个奢侈的、可以与同伴玩到深夜不归的机会,这种玩的乐趣远在看电影之上。今天,已经中年的他们回忆不起多少那时电影里的情节或场景,而与小伙伴们各种玩闹的细节却历历在目。

  孩子们也最容易疲劳,打打闹闹一两个小时后,电影还没放完,他们就纷纷散去,找到各自的家人,投入父母的怀抱,合上两块沉重的眼皮。年轻的父母生怕耽误了欣赏电影中精彩的故事情节,顾不得把他们送回家,只是用早已准备好的厚衣物把他们包裹起来,搂在怀里,直到全部影片放完,散场回家。

  不分时代和地域,年轻人身上总是有一股热情,村里来了电影队,也给年轻人提供了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他们往往最先得到放电影的消息,最先知道将要放映什么电影,最先打听好了电影的故事情节和精彩片断,当然也是电影活动最积极的义务宣传员。放映的当天,他们会帮着埋好木杆,拉好银幕,挂好喇叭,布好电线,摆放好发电机和放映机。到了晚上,他们还会变身志愿者,承担维护放映现场秩序的责任。而放映结束,帮着收拾场地和工具的,也往往是年轻人。

  大人们则比平时要忙碌些,家里的安排也要准点起来。农闲时节,人们本来是懒懒散散,并无严格的时间观念,吃饭早一点、晚一点都不碍事。但是,如果晚上有电影,生活的节奏就会突然紧张起来,时间要算得精确。到了下午,小孩就会迫不及待、三番五次地催促大人烧饭,大人也是相当配合。当然,他们除了考虑赶电影之外,更担心的是晚饭太晚,小孩顾不上吃。所以,提早做饭,确保提前到场,成为大家的共识。另有部分具备商业头脑的家庭妇女,知道流量就是生意的道理,她们不会轻易错过乡村这场难得一聚的人气,常常在下午准备好一些花生、瓜子之类的炒货,以便晚上带到放映现场去销售。不到傍晚,缕缕炊烟便会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里袅袅而起。

  有电影的日子就是农村的盛大节日。只要不是行动不便,家家户户必定全员出动。整个村子,人去屋空,就像在山川的怀里睡熟了一样,除了偶尔传出几声狗叫声,万籁俱寂。农村的治安问题不需要担心,有的只是随手把门一带,有的只用木栓拴住,不管怎样,都是放心而去,家里的物件完全不必担心,颇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风。

  看露天电影,最扫兴的事情莫过于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雨来。因为物质条件有限,很多人家里都没有雨具,即使有,也可能极其原始或简陋。随着雨势渐大,场地上的观众越来越少,只有一部分带着雨具的人继续坚持。那么大的一个露天放映场,只剩下中间一小撮人,四周空空荡荡。雨水带走了人潮,也冲走了嘈嘈杂杂的声音,银幕上的对白和放映机的转动声都清晰可辨,远处的发电机还在孤独地发出轰鸣。这雨不但浇灭了人们的热情,也淋湿了人们的心情。四散而去的观众极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在三步一回头地向家里走去的同时,嘴巴里还不断地埋怨着这个天气。

  三

  在那个文化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单调的生活需要一场说去看就去看的露天电影。自己的村子里有露天电影固然是必看不可,有时临近的村子放电影,也会有三五成群的大小影迷去追。虽说交通不便利,资讯不发达,传播手段落后,可是哪个村子某日有电影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

  到别的地方去追露天电影的人一般都是年轻人,精彩的电影和晚上出门的刺激性是双重吸引力。夜幕尚未完全降临,能见度还有几十米,一行人排成一字长蛇,有序前进,整体看起来,队伍就像一只多足的虫子,爬行在乡间的小路上。三四里的路程,平时也就是20多分钟就能到达,但心里想着电影时,无形中步调加快,步幅加大,感觉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乡村的露天电影场总是人山人海,等我们这些外村的人赶到时,场地上已经很难找到空位,有的人站在银幕边上,以很小的角度观看,甚至还有观众爬上了周围的泥墙或大树。实在没有空位时,就站在银幕的背面观看,虽然图像和字幕都是反的,但并不耽误欣赏。

  看电影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电影很快就放完了。与来时不同,回时已到深夜,人们挥动着各种照明设备四散而去,天空杂乱地划过一条条光柱,人声逐渐稀疏,人群慢慢融入浓浓夜色,没多久便了无痕迹。

  返程的时候,大家没有来时期待电影的兴奋劲了,心里想的无非是早点到家安寝。一路无话,气氛凝重,脚步匆匆,只有人影在眼前快速晃动。山风掠过树梢,不知名的野兽发出怪叫,各种虫鸣此起彼落。夜行人步伐轻灵,个个都是神行太保,回到村子用的时间比来时就更短了。

  四

  岁月悠悠,往事悠悠。故园就在那里,它已不是昔日的模样,此影此声早已消散。在电视、手机十分普及的今天,露天电影在农村已无市场。偶尔有送电影下乡活动,乡亲们也是无动于衷,银幕前那种人山人海的场景尘封已久,那只是某个历史阶段的画面。来到城里生活多年,看电影的机会比以前更多,环境更美,条件也更舒适了,但是年少时看露天电影的那份乐趣、那份热情和那份陶醉却无处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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