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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幸福
//www.jxnews.com.cn    2021-01-15 04:58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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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 辉

  老爸又从乡下来,还是大包小包。好像城里的我们正在闹饥荒,等着他来接济似的。

  每次他说要来,我都交代少带些东西,少带些东西。

  “爸,你说你带的这些东西,我哪样没有呢?”

  “知道你有。你说你有的这些东西,哪样有我带的好吃呢?”

  这话我无力反驳。我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看到他带来的那些好吃的,强烈的进食反应证明了一切。

  到家之后,老爸从不同的蛇皮袋里翻出各种各样的美食,有年糕、柚子、咸萝卜干、蔗糖、蜂蜜……还有青菜。要么是自家种养的,要么是他手工制作的。

  看见青菜,老妈又唠叨起来:“青菜,你小时候不吃的。粥里放点青菜,你就不吃。”我小时候严重挑食,不吃的东西五花八门。除了青菜,萝卜、红薯、韭菜、葱、姜、蒜……带叶的、闻着有味的、过于油腻的,我都不吃。用现在的流行语感叹一下,家里有我这样的孩子,老爸老妈真的是太难了。

  那时粮食不足,当家的人自然要想方设法让家人填饱肚子。方法就是往主食里面掺入杂食,红薯焖饭、萝卜稀饭、青菜叶稀饭、芝麻叶稀饭、南瓜煮粥……只要是能吃的,就使劲往里加,有时加到杂食比主食还要多。

  口味挑剔的我看见这样的食物,真是太痛苦了。只要主食里加了别的东西,我必定不肯吃。因此没吃饭的我倒是有了一样“家常便饭”,那便是一哭、二闹、三赌气。老爸老妈为此伤透了脑筋,有时免不了责罚我一顿。

  我却觉得很委屈。因为年纪小,心中只有一些朴素的道理,比如一家之长就应该让孩子吃饱吃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就没有去思考过,老爸老妈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为什么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呢。

  不要说小孩,恐怕我身边的大人也没有几个人思考过吃不饱饭的根源在哪里,也没有深究过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彻底解决吃饭问题。或许是压根儿就不敢去想吧。想想1978年冬天的那个寒夜,在那份“生死契约”上摁下红手印的18位小岗村村民,今天应该没有人不佩服他们的智慧与勇气吧。

  小岗村秘密分田到户的那会儿,我老家还困在旧体制的坚冰里,一片萧条,看不见生机。农时每天经历的场景是,天刚麻麻亮,胡同里就传来了生产队长召唤出工的哨声和吆喝声,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轰轰烈烈、忙忙碌碌,粮食产量却不见增长,年终分成时生产队总是捉襟见肘。空有鱼米之乡的名号、一方富饶的水域和大片肥沃的土地,乡亲们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每年春荒时节,很多家庭都要拆东墙补西墙。劳动人民的智慧没有施展在生产劳动上,而是用在了艰难度日上。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惊天巨变并不都是以迅雷之势完成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往往来自一个小小的萌芽。源于小岗村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唤醒了这片沉睡大地,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时代前进的脚步声从各个渠道传遍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直到今天,40年间一场震撼世界的惊天巨变从未停歇。

  作为在改革开放大潮中成长起来的一代,40年来,我们一直在通过个体命运的变化,演绎伟大时代变迁。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解放了的生产力迸发出巨大的生产效率。农民出工不再是整齐划一的集体行动,各家各户都比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前出工更早,收工更晚。不见了声势浩大的场面,到处有实实在在的干劲。粮食产量一年高于一年,两三年间便彻底解决了吃饭问题,乡亲们守着千亩良田饿肚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家的干饭稀饭里面再也不用掺入“乱七八糟”的东西。

  味觉最容易喜新厌旧,因此吃的东西花样翻新既多又快。主食能填饱肚子的情况下,舌尖便有了更高的追求。解决温饱之后,我国居民食品消费从生存型向享受型快速升级。在我老家,乡亲们又馋上了各种包装食品和水果,还要馋出各种新奇花样。农村的土产品总让人觉得太土气,不如带包装的时尚,也没有市场上买来的好吃。

  苹果、香蕉、橘子这三种最主要的水果终于进入了我们老家的市场。这些在今天到处都能买到、而之前我们只是在书本上见到过的普通水果,是当时农村市场上真正的时尚货,自然成了农村家庭消费的新宠。记得我们家第一个苹果是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送的,妈妈拿回来后偷偷地给了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水果让我觉得非常新奇,捧在手心里摩挲了好久也舍不得咬一口。想起来老师教写作文时常常把小朋友红扑扑的小脸蛋比作苹果,还真是觉得合理不过。

  而今,苹果的品种更加丰富,有本土的,也有进口的;有散称的,也有包装的;便宜的几块钱一斤,贵的一两百块钱一个。可是现今这些从市面上购买的水果已经不再是我的宠爱,我最爱吃的还是家乡的味道、老爸老妈的味道。早先嫌家里的东西土气,觉得外面购买的时尚,如今自家的土产又成了宝贝,几十年来消费偏好正好完成了一个轮回。

  舌尖上的幸福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这种个性化消费需求的满足才是舌尖幸福的终极标准。在国内消费市场由享受型向健康型进一步升级的潮流下,我家的果园子日渐丰富了起来。70多岁的老爸身体还很硬朗,还是那么深谋远虑、勤劳不辍。他对果园进行了长远规划,精心挑选优质苗木,剔除口味不好的品种,采用有机种植的方法,每年都出产各种各样我们爱吃的绿色有机果蔬。

  还有比吃更重要的,那就是孩子们还可以近距离观察果树的生长,体验种植和采摘的全过程,感悟“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感受田园生活的乐趣。小时候经历过的辛苦农活,现今倒成了城里人难忘的生活体验。

  老爸又从乡下来,其貌不扬的蛇皮袋就是他的百宝箱。他一件一件往外掏,这是哪个孩子爱吃的,那又是哪个孩子爱吃的。他数着这些家珍的时候,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起来比他在饥荒年代吃上一顿肉还要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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