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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先生
//www.jxnews.com.cn    2021-09-10 04:54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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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吴 辉

  孩子们升学了,我给两位吴老师发微信,告知他们这个喜讯。这两位吴老师都是我的小学老师,我们同村,一直保持联系。他们都70多岁了,与我读小学时我们村小的其他老师一样,他们年轻时都过着耕读持家的日子。

  我们村地处偏远,村小是一所典型的农村基层小学。我在那里读书的时候,校舍只是几幢民房,没有封闭的校园,条件相当简陋。但那里师资较为整齐,因此学生不少,人气很旺。附近四里八乡的村民,都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

  一所学校,吸引、留住学生最根本的因素是好的师资,而不是硬件设施。这个道理,无论对小学还是大学,都适用。那时的农村老师与现在有些不同,我觉得他们身上多多少少还带着过去“先生”的遗风。“遗风”的意思是说,他们不全是过去的先生模样,但在某种意义上又值得尊称一声“先生”。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改革开放大幕初启,农村普遍贫穷,农民生活困苦,农村的老师也不例外。据说,公办老师的工资一个月不过二十几块,民办老师则更低,这点钱完全不够供养一大家人。

  包产到户之后,农村生产热情高涨,家家户户开荒种地,都想尽早脱贫致富。老师除了教书育人之外,下地干农活也是必不可少。他们家在农村,配偶是农民,子女也是农村子弟,家里有不少田地。作为主要劳动力,干农活是他们对家庭的责任,就像教书育人是他们对国家的责任,这两者一样重要。

  老师下到田地,先生就成了地道的农民。放下粉笔,走出教室,老师与农民无异,一样黑里透红的肤色,一样撸袖子挽裤腿的架势,一样吆喝着粗话驱使牲口,一样熬夜赶工抢收抢种。课余时间,老师往往都要去自家的田间地头转一圈,如果太阳还高,那肯定要干上一阵农活。他们也起早贪黑,经常是一副汗流浃背的样子。因为不能耽误学校的教学任务,他们在田地里经常要赶工,所以比其他村民要更勤劳、更辛苦。

  这群有着丰富的农村阅历和农事经验的老师,一手拿教鞭,一手扶农具,过着耕读持家的生活,没有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想,如果有学生像樊迟向孔子“请学稼”或“请学圃”那样,来向这些老师请教关于耕种的知识,这些老师一定不会像孔子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之类的话,更不会认为读书人不学种地理所当然。

  台上老师,台下农民,上得了讲台,下得了田地。他们出身农村,有的本来就是农民,后来恢复高考迎来了读书或进修的机会,学成后又回到农村扎根,成为老师,所以个个是农业生产的好手。按现在的话来说,他们是“双师型”师资。那时,大的学校有农场,小的学校有农田。农忙时节,学生要在学校的田地里干农活,参加农业生产劳动。从播种到收割的所有农事环节,学生要完整经历一遍又一遍,这里面自然少不了老师手把手地帮教,老师的农业生产技能派上了大用场。

  积极从事农业生产,但干农活也不耽误他们成为好老师。在他们身上,农业生产的责任和教书育人的责任是相辅相成的,很难想象一个懒于下地干活的农村老师,教学上能做到吃苦耐劳、诲人不倦。

  那时还没有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小学升初中要通过升学考试,上了分数线才有进一步学习的机会。为了提高升学率,老师们加班加点。上五年级时,老师利用晚自习的时间给我们辅导作业。小升初考试前夕正值夏初时节,天气闷热,昏黄的煤油灯芯上火苗跳跃,灯光明灭,灯花点点,油烟缕缕,黑板上的字模模糊糊。条件再简陋,也不影响老师挥汗如雨地讲解,学生聚精会神地听课。时间久了,人累了,口渴了,师生就一起到外面喝一口井水。

  课外辅导是义务劳动,不存在交辅导费一说。要说对金钱的渴求,那时的人可能比现在的人要强烈得多。但与其他人一样,老师们在物质上比较恬淡寡欲。老百姓生活普遍较为贫困,为他们的孩子辅导,不收取辅导费,这是有悲悯之心的义举。对农民艰辛感同身受,把学生前程看得比自身名利更重,勤恳无私、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我说的先生遗风就集中体现在这里。

  正是师生一起勤奋向上,成就了我们村小的辉煌历史,也形成了我们村的读书风气。打我开头,我们村每年都有人金榜题名。我们村小的毕业生中,涌现过很多大学生,读到最高学位的有好几个。农村的习俗是,孩子考取了大学,要向小学老师报喜,请他们喝喜酒,而且他们要在酒席主位上就座。这是村民们对不计名利、潜心育才的先生的敬重。

  时光流逝,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时正值盛年、耕读持家的老师们,而今都已步入了老年,有的已经过世。在今天,“耕”“读”似乎也成为一对矛盾,耕者不读,读者不耕。再也没有一个群体,能像我的小学老师们那样,把“耕”和“读”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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