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路边的栾树一天天黄得耀眼、红得热烈，恍然间想起来，中秋节也一天天近了。

　　1987年，我刚上小学不久。那时的中秋节没有法定假日。放学后回家撂下书包，照例和邻厢的雪英、丽玲几个人先玩上一会儿，我们在院墙边的栾树下捡果实，把大人用的针线翻出来，把剥出来的栾树果实串成珠链，戴在手上，挂在耳朵上……我们一边玩耍，一边哼唱：“八月十五月儿圆呐，爷爷为我打月饼呐……”

　　可那时我已经没有爷爷了，爷爷在我出生前就病逝了。奶奶也不住在我家。奶奶在大伯家的日子多，偶尔在几个姑姑家穿插着住上几天。

　　年幼的孩子可管不了那些，总是无忧无虑的。不多会儿，妈妈回来了。老远看到妈妈手上拎着两筒月饼，心里雀跃着。妈妈招呼我进家门，平日里她见我贪玩会板起脸、锁着眉头，但那天妈妈的眉目是舒展的，带着过节的气息。妈妈剥开沁油的月饼纸，告诉我：“这是芝麻五仁馅的、这是葱油馅的。”她瞟一眼咽口水的我，又交代：“别忙着吃，去洗手，给你亲家婆婆送两块去，也给你奶送两块。”

　　说罢，妈妈去灶间做饭了。

　　亲家婆婆是我小姑姑的婆母。从我家后门出去，拐个弯就到她家。小时候，我妈妈大部分时间独自带着我，又要上班，好在亲家婆婆会经常过来帮衬一下。

　　亲家婆婆长得白净微胖，她一见我就笑着问：“你爸爸到家了吗？”我说还没呢，大约快了，要赶回来吃饭的。爸爸在外地的铜矿工作，一个月回来一趟。上次回家时他说中秋节打算请探亲假，要在家多待上几天。

　　那几日我到小溪埠头洗家什时，那些妇人瞅到我妈，不免要招呼一句：“国强要回家了啊！”我妈“嗯”一声，脸上漾起笑意，宛如溪面上的水波纹，在晨光中一闪一晃。

　　我送完月饼回家，手上多了两个秋柿子，衣兜里还揣了一大把板栗。天色渐暗下来。巷子里飘溢着各家的饭菜香气。

　　妈妈也做好了饭，四个菜，加上月饼、柿子和板栗，摆在桌上，一共六个盘。煞是好看。我尽管垂涎欲滴了，却知道还不能动筷子。爸爸还没到家。妈妈询问我的功课，又不时瞅向敞开的门，魂不守舍地朝着马路张望。后来索性走了出去。我心头也有些讷讷的，跟着走出去。

　　月亮缓缓升起来了，悬挂在天上，好大一轮银盘。月光披拂在栾树上，透过缝隙流泻下来，洒在妈妈身上。妈妈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有一点儿冷清。

　　我们娘俩走了好一会儿，眼看快到城里的大路了，沿路不见有什么人。妈妈到底不想让我挨饿，领着我回家了。月亮跟随我们一起回到了小院。

　　那晚的饭菜和月饼的滋味究竟如何，记忆已经模糊。我也不记得自己几时去床上睡的。夜里，妈妈好几回起身，轻手轻脚地。我被睡意笼罩着，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很大的动静吵醒了。先是窗户底下传来沉闷而有力的脚步声，是牛皮鞋底踏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门轴吱呀作响。等不及我睁开眼，妈妈已经飞身下床。爸爸到家了。

　　“不是赶到家吃团圆饭的吗？怎么会回来得这样迟？我一颗心不得落，准备天一亮去打电报了。”妈妈急促地说了一连串话，眼睛里迸出了泪花。

　　爸爸放下行李，换下牛皮鞋，接过妈妈端来的茶咕咚喝了几大口。“可不是嘛，晓得你会担心。我没坐早班车，乘了下午的班车，等到了上饶，已经没有车回广丰了，我是连夜走回来的。”

　　“好了，我这不是到家了，能有什么事呢。就是不赶巧，昌盛他爱人前些日摔了，骨折了，孩子又小，昌盛医院家里两头跑，只得托老乡几个替他轮流顶班。他妈昨天中午赶到矿里来了，所以我下午才动身。”爸爸憨笑着说明缘由。昌盛叔是我爸的同事，也是铁哥们，同一批招工到矿里的老乡。

　　“看我带了啥回来，这是鸡蛋糕。这是雨鞋，你们每人一双。小敏，快过来，看这两条杠的运动服，群乐商场里最时新的款式。爸还给你订了《青少年日记》，还有《少儿作文辅导》。”

　　次日，妈妈又去买了菜，爸爸负责上灶。饭桌被搬到了院里。这会儿，月亮又升起来了，栾树的果实被照耀得晶晶亮，像一盏盏小灯笼。爸让我去把奶奶喊来。他用他宽厚的手掌摸一下我的脑袋，指着天上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上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看月亮。”

　　□ 姜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