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繁华：造极之世的表与里》
谌旭彬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
年底，某读书平台的2025年度读书报告如约而至。一年里，读了42本书，与37位作者相遇，连续21周保持每天阅读，留下了977条笔记，阅读情绪是充盈与沉静……往日的时光被具体描绘，可感可视。不只是记录，也是相认。那些书，是无数的我，是我行走过的旷野，见过的生命、土地、历史、灾难、悲喜、喧哗、宇宙万物……在岁末，一一走来，我们再次相认。此刻，我比当时更能认清它们，也更能认清自己。
文学最动人的书写，在于对生命的千姿百态都抱有一份包容和悲悯。读诺贝尔文学奖作品《撒旦探戈》，犹如在泥泞和雨中艰难步行，拉斯洛的笔触像一个移动的摄像机，缓慢呈现了一个衰败的村庄和破灭的希望，一曲探戈是一场美丽的梦。去年读得最多的作者是胡安·鲁尔福，他的三部曲《燃烧的原野》《佩德罗·巴拉莫》《金鸡》，通过魔幻现实主义风格描绘拉丁美洲乡村社会图景，探索人的生存困境。鲁尔福毫不客气地将拉丁美洲人苦难、孤独与无助的命运，湿漉漉地展现了出来，这种疯狂又迷人的创作风格也影响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他在《佩德罗·巴拉莫》中说自己发现鲁尔福很重要。这大概就像博尔赫斯说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值得纪念一样。而马尔克斯将超现实元素融入乡土叙事的方式，也影响到了莫言。《生死疲劳》里用六道轮回的奇幻笔触，把中国乡村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都揉进了字里行间。那些轮回为驴牛猪狗的生灵，在泥泞里生长，这份粗粝又蓬勃的生命力，像高粱地里生生不息的野草。那些疲劳的挣扎也照见了自己，求而不得的执念、欲壑难填的名利，终会灼伤人心。
鲁尔福写科马拉在刮风，马尔克斯写马孔多在下雨，而乔伊斯则写爱尔兰在下雪，自然气象成为表达工具，赋予了象征意义，丰富了文本观感，而这些地理空间也都成了他们各自安放记忆、想象和生命的文学地标和精神故乡。《都柏林人》里的大雪落满了整个爱尔兰，也落满了都柏林人的精神荒原，当人们麻木不仁不再追问生、死、爱和自由，大雪也将封冻和埋葬人类的情感和精神。而呼兰河的雪，总是伴随着寒冷呼啸而至，它像是一种背景和底色，离开雪，呼兰河好像就不存在了。萧红在《呼兰河传》和《生死场》里以温情和悲伤的口吻，诉说着大雪如何见证她的童年时光和小城人们在苦难中的挣扎与坚韧。生命与土地紧紧相依，让人满含热泪。原来，无论身处何方，土地承载的悲欢，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愫。
历史是无数鲜活的人交织在一起，理解人性是读懂历史的第一步。56岁的作家李一冰在台湾含冤入狱，源于个人的精神自救、与东坡的生命共鸣，以及对历史公道的坚守，他找到了一个比自己大千万倍的历史人物，告诉自己这点冤屈不算什么。于是出狱后，他用八年时间完成了70万字的《苏东坡新传》，翔实讲述了苏轼波澜壮阔的一生，同时也对北宋的朝堂政治、文人做派作了勾勒。书中不可避免描绘了王安石的一面，他刚愎自用、独断偏执。为了客观了解王安石，我读完了《大宋宰相王安石》，毕宝魁虽尽量用贴近史实的文笔还原了千年前的历史境况和王安石的政治理想，但是对其“政敌”司马光的责备也见诸笔端。对此，我又读了《宽容与执拗：迂夫司马光和北宋政治》，书中重释了司马光的理想、选择，他想守护宽容政治，却因自己的执拗，让北宋失去了重构宽容政治的机会。他晚年重新掌权，导致“许人说话”的风气崩塌，政见之争沦为党争，这是全书最具张力的历史判断。在变法风云的博弈中，士大夫的理想与无奈、私欲与公德一览无余。
对历史全面公正的叙述，像鱼饵引诱着我。《千面宋人——传世书信里的士大夫》以信证史、见字如面，让我们看到了苏轼、司马光、蔡襄、黄庭坚等文人跳动的心灵，让历史发出光热。《大宋繁华：造极之世的表与里》则无情地戳破了大宋繁华虚假的外衣，展现了一个民生艰难的时代真相，城市的繁华和士大夫的风雅，掩盖不了普通人辗转腾挪的辛酸和血泪。北宋文官集团的冲突和党争，以及将国家治理寄于帝王官僚的道德良心，在明朝愈加明显。万历十五年，无大事，风调雨顺。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摒弃宏大的历史叙事，从平淡的纪年里和琐碎的日常中，窥见大明王朝崩塌的迹象。他认为“以道德代替法制”是封建王朝衰落的症结。历史的多重面目，在阅读中逐渐清晰，无论是普通人、士大夫，还是帝王，面对历史的局限，力量何其渺小。时代的繁华需要有人去创造，制度的漏洞需要有人去修补，而个人的坚守则是对抗沉沦的微光。
阅读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也从阅读中看见了生活的另一面和更多的可能，一些独特个体的生命体验在书中延续，也替我经历。沈复的《浮生六记》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打捞诗意与感动，白先勇的《树犹如此》写尽生死离别和岁月漫长，库索的《离岛》让我看见在偏僻之地重建生活的勇气；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里的孤独守望，纪德《窄门》里的爱情执念，三岛由纪夫《阿波罗之杯》里美的毁灭……每一种情感和生活都真实而生动。
在不确定的生活里，书籍是内心的森林，连着大地，紧紧地锚住我们，让我们在喧嚣中守住真心，在变化中找到力量。而每一次阅读都是一个坐标，在生活的旷野里标记平凡的日子与某时的自己。在这里，我与我及无数生灵相认，愈加清醒、丰盈、完整，有同理心。
读书行路，与自己握手，与万物言和。
□ 谢龙龙
